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兩道扇形的水痕，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蓋。林默坐在車裡，指尖殘留著撥通陳主任電話時的微涼觸感。引擎低沉的轟鳴被隔絕在車體之外，密閉的空間裡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略顯急促，敲打著耳膜。張明遠日記裡那句“林醫生很健談”像幽靈般在腦海中盤旋，與系統冰冷的記錄【已淨化】、【林默，07】糾纏碰撞，發出無聲的嗡鳴。他需要做點什麼，需要轉移這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混亂感。他點開終端上的任務列表，手指劃過螢幕，最終停在一個閃爍的常規任務提示上——距離不遠，優先順序不高，但此刻，它像一根救命稻草。
目標地點是一處位於老城區的獨棟小院。林默將車停在溼漉漉的巷口，撐開傘，雨水立刻在傘面上敲打出細密的鼓點。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青苔味和淡淡的煤煙氣息。院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雨水順著屋簷瓦片滴落的單調聲響。一個穿著樸素棉布衫的老婦人正佝僂著腰，在屋簷下侍弄幾盆蔫頭耷腦的綠植。聽到動靜，她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眼神渾濁，彷彿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這是典型的輕度汙染症狀，情緒淤積過久，精神能量黯淡遲滯。
“您好，王桂芬女士？”林默收起傘，靠在門廊的柱子上，聲音刻意放得平緩溫和，“我是淨世會的林默，按預約來為您做疏導。”
老婦人遲緩地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了通往屋內的小門。屋內光線昏暗，陳設簡單而陳舊，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草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衰老和孤獨的沉悶氣息。林默在客廳唯一一張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藤椅上坐下，老婦人則坐在他對面的小木凳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低垂，盯著自己磨出老繭的指節。
“最近感覺怎麼樣？還是覺得心裡沉甸甸的，提不起勁嗎？”林默按照標準流程開啟對話，同時悄然調動起精神感知。無形的觸角輕柔地探向老婦人，捕捉著她精神場中淤塞的、如同泥沼般的灰暗情緒——那是長年累月的孤獨、對遠方兒女的思念與怨懟、以及對生命流逝的無力感交織成的沉痾。
老婦人依舊沉默著，只是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林默耐心等待著，引導著感知力如同細流般梳理著那些淤塞的節點。淨化過程開始了，溫和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梳子，試圖將那些糾纏的負面情緒一點點梳理、剝離、引導消散。這通常是緩慢而平靜的，就像清理一處淤塞多年的池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內只有雨水敲打窗欞的聲音和林默平緩的呼吸聲。老婦人渾濁的眼中似乎有微光閃動，麻木的表情出現了一絲細微的鬆動。就在林默的精神力觸及一處較為頑固的、如同黑色藤蔓般纏繞的怨念節點時——
“阿默……”
一聲極輕、極啞的呼喚，如同夢囈般從老婦人乾裂的嘴唇間溢位。
林默的動作瞬間僵住。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從脊椎竄起，直衝頭頂，彷彿有人在他耳邊猛地潑了一盆冰水。阿默？這個只有他早已過世的祖母才會叫的小名！他猛地抬眼，銳利的目光死死盯住老婦人。
老婦人似乎也被自己發出的聲音驚到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和困惑，她微微張著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她看著林默，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反而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彷彿透過林默的臉，看到了別的什麼。
“你……”林默的聲音有些發緊，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您剛才叫我什麼？”
老婦人沒有回答。她的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就在林默準備進一步探查時，異變陡生！
一股遠比之前探測到的、更加陰冷、粘稠、充滿惡意的精神能量猛地從老婦人精神場的核心爆發出來！它像一條潛伏已久的毒蛇，驟然反噬，兇狠地撞向林默探入的精神觸角。林默悶哼一聲，太陽穴傳來尖銳的刺痛，眼前景象瞬間扭曲、破碎！
不再是昏暗的老屋，不再是顫抖的老婦人。
視野被一片刺目的猩紅覆蓋。粘稠、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指縫蜿蜒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朵朵猙獰的血花。他的雙手——那雙用來疏導、淨化、安撫的手——此刻正浸泡在濃稠的血液裡，皮膚上沾滿了暗紅的碎屑。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鐵鏽味充斥著他的鼻腔，直衝腦髓。耳邊不再是雨聲，而是尖銳的、重疊的、充滿痛苦和絕望的嘶鳴與尖叫，彷彿來自地獄的合唱，瘋狂地撕扯著他的神經。
“呃啊！”林默低吼一聲，猛地向後仰倒，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死死閉著眼睛，雙手下意識地在身前揮舞，彷彿要驅散那可怕的幻象。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幻象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猩紅褪去，尖叫消失。林默劇烈地喘息著，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他發現自己正狼狽地靠在藤椅裡，雙手緊緊攥著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對面的老婦人已經癱軟在地，昏迷不醒，但精神場中那股爆發的惡意能量已然消失無蹤，只剩下原本的灰暗淤塞，似乎……被剛才那劇烈的衝擊震散了？淨化……完成了？
林默顫抖著抬起自己的雙手，放在眼前。掌心乾淨，指縫間沒有任何血跡，只有一層冰冷的薄汗。剛才那血腥的一幕，那真實的觸感和氣味，彷彿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噩夢。但殘留的驚悸和胃部的翻騰感，卻無比真實。
他強撐著站起來，雙腿還有些發軟。迅速檢查了一下老婦人的生命體徵，確認只是精神衝擊導致的短暫昏迷，並無大礙。他立刻拿出終端，手指因為殘留的顫抖而有些僵硬，撥通了淨世會後勤與醫療組的緊急聯絡號。
“這裡是林默，編號07。執行地點C-7區常規淨化任務時遭遇突發性精神反噬，目標物件王桂芬暫時昏迷，生命體徵平穩，請求醫療支援。另……申請汙染反噬事件記錄。”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尾音還是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通訊那頭傳來冷靜的確認和指令。結束通話電話，林默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依舊狂跳的心臟和混亂的思緒。老婦人那聲“阿默”如同魔咒般在耳邊迴響。她怎麼會知道？那血腥的幻象又是什麼？僅僅是所謂的“汙染反噬”嗎？
他低頭，再次看向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幻覺中那粘稠溫熱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皮膚上。淨世會的標準教材裡提到過，遭遇強烈精神汙染反噬時，淨化師可能會產生短暫的負面幻覺，這是精神屏障受到衝擊的正常反應。官方解釋總是如此簡潔、理性，將一切異常都納入可控的範疇。
可是……“阿默”呢？這個深埋在他記憶深處，幾乎被遺忘的稱呼，為何會從一個素不相識、精神被汙染的老婦人口中喊出？這也能用“汙染反噬”來解釋嗎？還是說，這又是另一道無聲蔓延的裂痕，指向他記憶深處那片無法照亮的黑暗？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