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墨的腥氣在清晨的空氣中瀰漫，《東方日報》的報童扯著嗓子喊：“東英五虎遭暗算！白紙扇孤身救人！山口組勾結洪興！”
銅鑼灣的早茶店裡，一張血淋淋的照片在食客們手中傳遞。照片上，金毛虎甘國亮躺在醫院病床上，左臂纏滿繃帶，面色慘白如紙。站在床邊的曹奕瞞金絲眼鏡上還沾著未擦淨的血跡，鏡片後的眼睛卻平靜得可怕。
“聽說了嗎？東英那個咳血仔，一個人幹翻二十個山口組刀手！”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拍著桌子，唾沫星子飛濺。
鄰座的老者嗤笑一聲：“放屁！他那種病癆鬼，能打？肯定是造勢啦！”
角落裡，曹奕瞞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蝦餃。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中山裝，領口彆著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聽到議論聲，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節奏如同算計人心的節拍器。
“你們懂什麼？”茶樓老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表弟在瑪麗醫院當護工，親眼看見曹先生那天晚上渾身是血地把金毛虎背進急診室，後面追著十幾個拿刀的日本人！”
曹奕瞞低頭抿了口普洱茶，茶湯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諷。這場戲演得值——照片是他特意讓相熟的記者拍的，血跡是他親手抹在眼鏡上的，甚至連追兵的數目都經過了精確計算。二十個？太誇張了；五個？又顯得不夠悲壯。十二個正好，既彰顯勇氣又不至於離譜。
“但報紙說山口組和洪興勾結...”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怯生生地問。
茶樓裡突然安靜下來。曹奕瞞的筷子在空中頓了頓，這是他今天第一個真心的動作。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洪興那幫撲街！”橫肉漢子猛地捶桌，“早就看他們和日本人眉來眼去！”
議論聲再次炸開，比之前更加熱烈。曹奕瞞輕輕放下筷子，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輿論的種子已經播下，現在該讓它自然生長了。他起身結賬，臨走時故意咳嗽兩聲，立刻引來一片同情的目光。
走出茶樓，四月潮溼的風裹挾著海腥味撲面而來。曹奕瞞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白手帕，捂住嘴咳了幾聲，手帕上立刻洇開一抹刺目的紅。路邊賣報紙的阿婆見狀，連忙遞上一杯涼茶：“曹先生，保重身體啊！”
“多謝。”曹奕瞞虛弱地笑笑，接過涼茶時手指故意顫抖。阿婆的目光更加憐憫了。
轉過街角，曹奕瞞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他隨手將染血的手帕丟進垃圾桶——那不過是事先準備好的紅墨水。輿論戰的第一槍已經打響，接下來，該去總堂驗收成果了。
東英總堂設在灣仔一棟老式唐樓頂層，門口兩尊石獅子被香火燻得發黑。曹奕瞞上樓時，聽見會議室裡已經吵成一團。
“甘國亮那個廢物！”黃振龍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連幾個日本仔都搞不定，還連累社團丟了兩條街！”
曹奕瞞推門的動作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調整呼吸，讓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然後才緩緩推開門。
會議室裡霎時安靜下來。長桌盡頭，駱駝陰沉著臉坐在太師椅上，身後掛著一幅“義氣千秋”的匾額。五虎中除了甘國亮，其餘四人分列兩側——黃振龍滿臉怒容，黑心虎司徒浩南叼著雪茄，笑面虎陳耀慶皮笑肉不笑，只有冷麵虎韓斌依舊面無表情。
“阿瞞來了。”駱駝抬了抬眼皮，“坐。”
曹奕瞞沒有走向賬房席位，而是先向駱駝欠身行禮：“龍頭，我來晚了。”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氣。
駱駝擺擺手：“你身體不好，能來就行。甘國亮情況怎麼樣？”
“醫生說...”曹奕瞞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急忙掏出手帕捂住嘴，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醫生說...左臂肌腱斷裂...至少要休養三個月...”
手帕上赫然一片鮮紅。司徒浩南的雪茄停在半空，連黃振龍都皺起了眉頭。
“賬目。”駱駝簡短地說。
曹奕瞞顫巍巍地走到賬房席位，從公文包裡取出一疊檔案。他翻開賬本時，手指微微發抖：“上個月...銅鑼灣的損失約...咳咳...四百萬...尖沙咀的賭檔收入增加兩成...但被警方掃了一次...咳咳咳...”
咳嗽聲越來越急，曹奕瞞的身體突然一晃，手帕上浸滿鮮血，整個人向前栽去！
“阿瞞！”駱駝猛地站起。
離得最近的韓斌一個箭步上前，在曹奕瞞額頭即將撞到桌角前接住了他。幾名馬仔手忙腳亂地圍上來，有人遞水，有人扇風。曹奕瞞被扶到椅子上，面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