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桂坊的霓虹在雨幕中扭曲變形，五顏六色的光暈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流淌，像被打翻的顏料。凌晨三點的VIP包廂裡，煙霧繚繞，空氣中瀰漫著酒精與汗液的酸腐味，混合著某種甜膩的化學氣息。
陳浩南癱在義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上，昂貴的阿瑪尼襯衫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領口大敞，露出鎖骨處一道猙獰的刀疤。他的左臂無力地垂在沙發邊緣，針眼沿著靜脈排成一條扭曲的黑線，最新的一處還在滲血，染紅了袖口的內襯。
Baby像條蛇一樣纏在他懷裡，黑色蕾絲裙下的身體散發著迪奧毒藥香水的濃烈氣息。她纖細的手指捏著一根鍍金吸管，小心翼翼地將玻璃茶几上最後一撮白色粉末分成兩條完美的細線。包廂的射燈在她精心修飾的指甲上投下妖異的光。
“南哥，最後一包了...”Baby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沙啞，舌尖輕輕舔過上唇。她的指尖沿著陳浩南手臂暴起的青筋遊走，感受著皮膚下血液的脈動，“要不要...省著點用？”
陳浩南的眼球佈滿血絲，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恍惚中，他看見太子的屍體被海浪捲走，灰白色的臉在泡沫中時隱時現；灰狗的頭顱在瓢潑大雨中滾動，斷裂的脖頸拖出一道暗紅的軌跡，像一張嘲笑的嘴。
“拿來。”他猛地抓住Baby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一聲。玻璃茶几被撞得移位，一瓶軒尼詩XO轟然倒地，琥珀色的液體在地毯上洇開一片。陳浩南抓起一張千元港幣，手指顫抖著捲成筒狀，俯身湊近那兩條白線。
當粉末衝入鼻腔的瞬間，世界突然安靜了。那些日夜糾纏他的亡魂暫時退去，血腥記憶被一片溫暖的空白取代。陳浩南仰頭靠在沙發上，感受著毒品在血管裡奔流，像千萬只螞蟻在皮膚下爬行。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陳浩南眼神渙散，恍惚中看見太子的屍體被潮水吞沒，灰狗的頭顱在雨中滾動。他猛地抓起玻璃茶几上的鈔票捲成筒，湊近吸食。白色粉末刺激鼻腔的瞬間，那些血腥畫面似乎暫時遠去了。
窗外，狗仔隊的佳能相機無聲閃爍。長焦鏡頭穿透雨簾，精準捕捉到洪興龍頭沉迷毒品的每一個細節——凹陷的眼窩、潰爛的嘴角、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眼。這些照片在九龍城寨的黑市已經炒到十五萬港幣一套。
Baby的手機突然震動，螢幕亮起一條簡訊：“照片已到手，撤。”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將陳浩南汗溼的劉海撥到一邊，輕聲說：“南哥，要不要去樓上休息？”
陳浩南沒有回答。他的視線穿過Baby的肩膀，落在包廂角落的陰影裡——那裡似乎站著一個人影，穿著白色連衣裙，頭髮溼漉漉地滴著水。當他想看清時，人影又消失了。
三天後，洪興總堂。
檀香的氣味在密閉的空間裡凝滯不散，關二爺的青銅像在神龕中怒目而視。十二張紅木椅圍成的會議桌前，只有陳浩南一人坐著，其餘元老都沉默地站在兩側。他的太陽穴突突跳動，戒斷反應讓眼前的景物微微扭曲。
蔣天生穿著熨帖的藏青色西裝走進來，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冰冷的節奏。他沒有看陳浩南，而是徑直走到關二爺像前，上了三炷新香。香頭明滅的火光在他金絲眼鏡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洪興創立三十八年，”蔣天生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溫驟降，“從沒出過吸毒的龍頭。”
他突然轉身，將一疊8×10寸的彩色照片摔在會議桌上。照片像受驚的鴿子四散飛落，有幾張滑到陳浩南面前——特寫鏡頭下，他扭曲的面容、潰爛的手臂、吸食毒品的動作纖毫畢現。
“知道這些照片值多少錢嗎？”蔣天生走到陳浩南身後，雙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夠買你三條命。”
陳浩南的喉嚨發緊。他看見照片角落裡有一截Baby的手臂，她手腕上的卡地亞藍氣球手錶在閃光燈下反光——這是上週才出的新款。
“蔣生，我...”
一記耳光打斷了他的話。蔣天生的手掌裹挾著風聲，狠狠扇在陳浩南左臉。“啪”的脆響在會議室迴盪，陳浩南的頭偏到一邊，嘴角裂開，血絲順著下巴滴在愛馬仕領帶上。奇怪的是，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陣遙遠的麻木。
蔣天生揪住他的衣領，拖死狗一樣將他拽到關二爺神像前。香爐裡的三炷香突然齊齊折斷，香灰灑了一地。
“你看看自己！”蔣天生強迫陳浩南抬頭直視神像，“連最底層的草鞋都不如！關二爺面前，你還有什麼臉稱自己是洪興的人？”
陳浩南的視線模糊了。青銅像似乎活了過來，長鬚飄動，青龍偃月刀寒光凜凜。他膝蓋一軟跪倒在地，發現神龕下方刻著一行小字——“忠義千秋”。那是他二十歲那年，親手用匕首刻上去的。
緊急會議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繼續。陳浩南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搖搖晃晃地走回主座。他的西裝褲膝蓋處沾著香灰，像兩個醜陋的補丁。
“根據幫規第七條，”基哥清了清嗓子，不敢看陳浩南的眼睛，“吸毒者...革除香堂，三刀六洞。”
大飛猛地拍桌而起：“南哥只是一時糊塗！你們忘了是誰帶著洪興打下銅鑼灣？忘了是誰在葵青碼頭為社團擋刀？”
“我們沒忘。”韓賓平靜地說，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但現在的南哥，已經不是當年的陳浩南了。”
會議室突然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陳浩南盯著自己顫抖的雙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晚的白色粉末。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雨夜，蔣天生在同樣的位置對他說：“浩南，江湖路遠，義字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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