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黑沉沉的,對岸開發區的燈光一片一片亮著,像一張沒有完成的圖。
他想起自己剛從呂州調到省政府那年,劉福來帶他跑專案,也是這樣夜裡沿江走。
那時他覺得省長這個位置無非是更大的會議室、更厚的材料、更多等他拍板的人。
真幹了四年才知道,每一個簽字後面都有錢、有人、有債務,還有幾年後才會冒出來的麻煩。
手機響了一聲,是省政府秘書長打來的。
傅安邦接起電話,只說了一個字:“講。”
“幾位廳局長都談過了,沒人再提集中反映的事。有兩個同志情緒比較大,說您這些年為省政府做的事,不該被一份考核方案比下去。”
傅安邦看著窗外:“情緒可以有,動作不能有。明天上午,讓省政府辦公廳把江北臨港開發區的談判記錄、企業方案、財政測算、我的否決意見,全部影印一份。”
“都送考察組?”
“都送。”
秘書長沉默了一下:“傅省長,這裡面有我們沒談成的記錄。”
“沒談成也是工作。”傅安邦說,“考察組要看,就讓他們看全。”
掛了電話,他把身體靠回座椅。
第二天上午,傅安邦帶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走進迎賓館。
檔案袋不厚,裡面只有四份材料:江北臨港開發區談判紀要、企業投資方案、財政測算報告、省政府辦公廳關於暫緩簽約的建議。
徐振聲在談話室等他。
“傅省長,你今天是以省政府常務副省長身份補充情況,還是以幹部本人身份補充談話?”
“兩者都有。”傅安邦把檔案袋放到桌上,“先談工作,再談我個人。”
徐振聲示意他坐。
傅安邦把江北開發區的談判過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沒有隱瞞自己希望簽約的動機,也沒有遮掩簽約失敗對政績材料的影響。
“如果我們答應八百畝商住用地和低價出讓,協議今天就能籤。可這個協議簽了,開發區整合表面多了一個成果,實際留下一個財政和土地管理的大窟窿。我不籤。”
徐振聲翻著企業方案:“你知道這份材料報上來,會讓考察組看到你的短板。”
“知道。”傅安邦說,“可幹部考察不能只看做成了什麼,也得看沒做成的原因是什麼。我這個常務副省長,沒把最後一個開發區簽下來,是結果;我為什麼沒簽,也是事實。”
徐振聲抬眼看他。
“你是在替自己解釋?”
“是。”傅安邦承認得坦然,“我爭這個位置,就要把能爭的東西都擺出來。擺完了,組織怎麼定,我服從。”
宋嵐在旁邊記錄,鋼筆停了一瞬。
徐振聲把檔案袋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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