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熱氣還沒散，那袋野蘑菇就擱在牆角，上面掛著的露水還沒幹透。廖鬥生坐在板凳上，脊樑佝僂著，那副想討好又怕被嫌棄的卑微模樣，像極了風雨裡搖晃的老樹。
崔陽瞧了一眼自家丈母孃，李桂芬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可手裡盛湯的勺子到底慢了下來。過了半晌，她起身拎起茶壺，給廖鬥生杯子裡續了一道熱茶。
水聲叮咚，雖然她一句話沒說，但廖鬥生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腰桿都挺直了半分。這杯茶，算是把兩家橫了十幾年的那道坎兒，給填平了一半。
“建軍，桂芬，那我們……就先回了。”廖鬥生站起身，跟懷裡揣了寶貝似的，稀罕地摸了摸那個被退回來的錢袋子。
廖福泉跟在後頭，走到門口時停住了。他侷促地搓著手，手心裡的老繭蹭得唰唰響，試探著開口：“弟妹，等陽陽放假回來，到時咱兩家人……正兒八經坐在一起吃個飯？就在我家。”
李桂芬正低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頭都沒抬，不鹹不淡地回了句：“到時候再看吧，忙得很。”
場面瞬間有點冷，廖福泉尷尬地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崔陽見狀，嬉皮笑臉地跳了過去，一把攬住廖福泉的肩膀，半開玩笑地打趣：“大伯，那您可得提前準備好大餐哈！現在您也是跟著船隊掙了大錢的人了，可不能像以前那樣摳門。咱家要求不高，龍蝦鮑魚什麼的，您看著安排，必須按最高標準來！”
廖福泉被這一打岔，臉上的尷尬散了大半，趕緊順著臺階往下爬：“那必須的！陽陽你放心，全村最好的廚子，大伯親自去請，管夠！”
廖鬥生看著崔陽，眼裡全是掩不住的滿意。這孫女婿，不管是遞話還是辦事，真是滴水不漏。爺倆千恩萬謝地出了門，走在大街上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屋裡安靜了下來，只剩筷子磕碰碗沿的清脆響動。
李桂芬一直低著頭，悶聲不響地吃著碗裡的幾根青菜。李鳳霞作為老姐妹，哪能看不出她的心思？她放下碗筷，語重心長地寬慰道：“親家母，我知道你心裡委屈。有的傷害確實很難一下子抹平，我也懂。但蘭蘭和陽陽畢竟姓廖，血脈這東西，除非他們老廖家一直作惡，否則總得有個了斷，咱不能揹著包袱過一輩子。”
崔陽順勢坐到李桂芬身邊，直接伸手摟住岳母的肩膀，語氣卻很穩當：“媽，您往這兒看。您女婿現在是幹大事的人，您女兒現在是享福的人，咱家以後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了。過去那些破事，咱就當是踩了坨狗屎，擦乾淨了就得往前走，咱活的是以後，對吧？”
李桂芬聽完，原本緊繃的嘴角抖了抖，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抬頭看著一臉認真的崔陽和李鳳霞，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親家母，陽子，你們倆想哪兒去了？真以為我還沒想開呢？”
“啊？”崔陽愣住了。
李桂芬收起笑，一臉得意地挑了挑眉：“其實在大伯上次來求蘭蘭借錢的時候，我心裡就已經放下了。我剛才那副樣子啊，是故意演給他們看的！要是太好說話，他們還以為咱家是軟柿子，轉頭就忘了以前乾的那些缺心眼的事。我得讓他們記住了，這情分，是咱陽子大度給的，不是他們欠著的！”
崔陽張著嘴，半天沒回過神，最後豎起大拇指感嘆：“媽，薑還是老的辣，您這演技，不去拿個影后真可惜了。”
屋裡的沉悶一掃而空，笑聲瞬間掀開了屋頂。
“行了，太后們，撤吧！”
崔陽一擼袖子，站起身來攔住了想要收拾碗筷的李鳳霞和李桂芬。他給老爹崔建軍使了個眼色：“爸，幹活了。咱崔家的規矩，只要爺倆在家，這鍋碗瓢盆就跟女人沒關係。”
崔建軍嘿嘿一笑，麻利地繫上圍裙：“那必須的，讓你媽她們歇著去。”
爺倆鑽進廚房，一個刷碗，一個擦桌子。水龍頭嘩啦啦響著，伴隨著碗碟碰撞的叮噹聲，透著一股子煙火氣的默契。
收拾停當後，村子進入了午後的靜謐。崔陽回屋往床上一歪，沒兩分鐘就找周公下棋去了。廖蘭蘭半躺在旁邊的藤椅上，肚子上蓋了個薄毯子，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照得屋裡暖烘洋洋。
這種鄉村慢生活，哪怕只是睡個覺，都覺得骨頭縫裡透著舒坦。
“哥！哥！快醒醒！”
下午三點，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像敲鼓一樣。崔月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馬尾辮甩得飛起：“都三點了！趕緊的，送我去學校呀！再晚老師又要站門口查寢了，你想看著你親妹妹被罰站啊？”
崔陽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著雞窩一樣的頭髮，打了個哈欠：“催什麼，車又不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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