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看向會計王明山，不卑不亢地說道：“王會計，您擔心的錢的問題，是核心問題。靠我一個人掏錢，確實是無底洞，也不可靠。所以，這個基金從一開始的設計，就不是我個人的慈善。”
“您看，章程裡寫的是‘淨利潤的固定比例’。我會和村委會簽訂一份正式的、有法律效力的合同。白紙黑字寫清楚，比如，每年拿出淨利潤的百分之五，或者百分之十，注入到這個基金裡。這不是口頭承諾，是合同！只要我的船還在賺錢，這筆錢就雷打不動地每年都會有。”
“至於賬目管理，”崔陽的目光轉向崔廣生，“我建議，這個基金的賬目，由村委會、出資方（也就是我），還有咱們村裡選出來的德高望重的監察員，三方共同管理。每個月的每一筆進出，都在村委會的黑板上公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讓全村人盯著，誰也別想在裡面動歪腦筋。這樣，您還覺得它是燙手的山芋嗎？它不是任何一個人的，它是咱們整個頂晌村集體的‘蓄水池’。”
王明山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反駁的話，竟然一句都說不出來了。合同、三方共管、完全公示……這些詞，堵死了他所有關於錢的疑慮。
接著，崔陽又轉向婦女主任趙秀蓮，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秀蓮嬸，您擔心的‘人’的矛盾，其實是制度設計的問題。您說得對，如果單靠自覺，肯定會亂套。所以，我們恰恰要‘用制度管人，而不是靠自覺’。”
“關於工分，我們會制定一份詳細的《工分兌換標準細則》。比如，上門打掃一次衛生，記2分；幫忙挑滿一擔水，記0.5分；陪老人聊天解悶一小時，記1分。所有的服務專案，都明碼標價，清清楚楚。”
“每次服務完，由被服務的老人按個手印，服務人員和監督員三方簽字確認，記在專門的工分本上。月底統一彙總，同樣在村委會黑板上公示。誰幹了多少，一目瞭然。這樣公開透明，誰還能為幾分工分扯皮？大家只會比著誰幹得多，誰的工分高，因為那關係到他們家實實在在的福利和未來的工作機會。這不是人情，這是工作。我相信，您管理起來，會比調解婆媳關係，輕鬆多了。”
趙秀蓮聽得一愣一愣的，她從未想過，這種家長裡短的雜事，還能用這樣一套“明碼標價”的法子來管。聽起來……好像還真有那麼點道理。
最後，崔陽的目光落在了副村長老崔頭的身上。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激昂。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提高。
“三爺爺，您說的‘不患寡而患不均’，是最大的問題，也是這個計劃的根基所在！但我想請問大家一句，我們今天要幫的，到底是什麼人？”
“是窮人嗎？不是！”崔陽的聲音斬釘截截鐵，“村裡比他們窮的，或許還有。但我們幫他們，不是因為他們窮，不是因為我們可憐他們！”
“我們幫的，是孤老！他們已經完全失去了親人，甚至有的已經失去了勞動能力。”
他的聲音在小小的辦公室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眾人心頭。
“這個標準，就立在這裡！卡的不是‘窮’，是‘功’！是‘孤’！全村人誰家再窮，他只要不懶肯定不會出現吃不起飯的地步，他敢比嗎？誰要是敢站出來眼紅，敢說怪話，不用我們開口，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它徹底推翻了“扶貧”的邏輯，將整個計劃的立意，無限拔高到了“榮譽”、“責任”和“道義”的制高點。
什麼叫公平？這就是最大的公平！
在崔陽激昂的聲音中，崔廣生猛地站了起來，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猶豫不決的副村長和會計。
“啪！”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缸子再次被震得跳了起來。
“陽子說完了，現在該我說了！”崔廣生幾乎是咆哮著吼道，“錢？人？公平？這些他孃的都是問題嗎？最大的問題，是我們這幫當幹部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人家兒子死了，丈夫沒了，我們眼睜睜看著他們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十幾年了，我們做了什麼？現在有個年輕人，有血性，有腦子，願意自己掏錢，帶著我們去還這筆債，你們倒好，一個個在這算小賬，怕麻煩！你們的臉呢？”
這位在村裡說一不二的漢子，此刻眼眶裡竟泛起了淚光。
“我崔廣生今天把話撂在這兒！這事，今天必須透過！誰有意見，誰不同意，就是忘了本！就是對不起那些埋在海里的兄弟！我崔廣生，第一個不答應！”
崔廣生的雷霆之怒，加上崔陽那番情理兼備的雄辯，像兩股滾燙的洪流，瞬間沖垮了所有村委幹部心中最後那點顧慮和猶豫。
會計王明山低下了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裡的筆幾乎要被他捏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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