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委大院出來，坐上王建國那輛顛簸的舊吉普車，鄉黨委書記王建國一路上都處在一種打了雞血似的亢奮狀態裡。他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監委會”、“分權制衡”這些剛從崔陽那裡學來的新詞兒，看崔陽的眼神，就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恨不得把他從裡到外研究個透徹。
到了鄉政府，王建國還拉著崔陽的手不放，叮囑了半天，中心思想只有一個：明天村民大會，有什麼需要鄉里支援的，儘管開口。
送走了熱情的王書記，崔陽跨上自己那輛三輪摩托車，“突突突”地朝著頂晌村的方向駛去。初秋的風帶著海邊特有的鹹溼氣息迎面撲來，吹散了他熬了一夜的疲憊，卻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
縣裡陳書記那關，是決定專案生死存亡的“大考”，他涉險過關了。但接下來村委會這一關，才是決定方案能否落地的“前哨戰”。崔發生這些叔伯嬸子，都是看著他長大的，人情上親近，可一旦涉及到全村人的錢袋子，親近有時候反而會變成最難纏的阻力。如果連他們都說不通，那明天的村民大會，就真成了一場笑話。
三輪車在崔發生大院門口停下，崔陽剛熄了火，院子裡那間最大的辦公室裡就探出了好幾個腦袋。
村長崔發生、會計王明山、婦女主任趙秀蓮，還有幾個村委委員，一個不少，全在裡面等著。顯然，王建國書記那邊早就透過電話，把他們召集起來了。
“陽子回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幾個人呼啦一下全迎了出來。
“陽子，咋樣了？去縣裡，領導到底是個啥說法？”崔發生人還沒到跟前，急切的聲音就先飄了過來。他黝黑的臉上寫滿了焦慮，額頭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個“川”字。
崔陽衝著眾人笑了笑，拍了拍挎包，示意大家進屋說。
辦公室裡，一張長條會議桌被幾人團團圍住。崔陽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從挎包裡拿出那幾份凝聚了他一夜心血的草案，一人一份，親手遞了過去。
“發生叔，明山叔，秀蓮嬸，各位叔伯，方案都在這上面了。”他頓了頓，丟擲了第一顆定心丸，“縣裡的陳書記那邊，原則上已經點頭了。”
“嗡”的一聲，整個辦公室像是瞬間被點燃的蜂巢，氣氛一下子就熱烈了起來。
“真的？陳書記點頭了？”
“哎呀！我就說陽子出馬肯定行！”
“這下好了，這下咱們村可真要翻身了！”
崔發生激動地接過那幾頁紙，手都有些微微發抖。會計王明山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趙秀蓮也湊了過來，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悅。
然而，這股子火熱的勁頭，並沒能持續超過三分鐘。
當崔發生、王明山等人的目光，從“海嵐縣碧海金灘旅遊開發有限公司”這個響亮的名頭，一路下移，最終落在那關於村民股份的詳細條款上時，他們臉上的笑容，就像是被十二月的寒風吹過的湖面，一層層地僵住、凝固。
辦公室裡剛剛還熱火朝天的議論聲，也戛然而止，空氣彷彿被抽空了一般，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王明山的手指在“同股不同權”、“股東只享分紅，不參與決策”這幾個字上，來來回回地摩挲著，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啪！”
一聲巨響，王明山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他是個炮仗性子，心裡藏不住半點事兒。
“啥玩意兒？”他指著那份草案，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變調，“讓大夥兒家家戶戶掏真金白銀出來，到頭來連個屁都不能放？陽子，你這是啥意思？你這是拿全村人當外人防著，還是把我們當傻子耍？”
他越說火氣越大，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崔陽：“這要是傳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把咱村委會這房頂給淹了！人家會說，我們這幫村幹部夥同你崔陽，把全村人的錢都騙過來，給你一個人當皇帝！這事兒，我王明山第一個不答應！”
婦女主任趙秀蓮也緊緊皺起了眉頭，語氣雖然溫和，但擔憂卻一點不少：“是啊陽子，這事兒傳出去不好聽。大家夥兒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投進來一分錢，就想圖個心裡踏實，能說得上話，這是人之常情嘛。你這樣一搞，大家心裡會犯嘀咕的。”
“就是，這不成了你的一言堂了？”
“是啊，咱們的錢投進去，咋花的，咋賺的，兩眼一抹黑，這誰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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