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清晨，海風帶著微涼的溼意，吹拂過頂晌村。村口那棵上了年頭的大槐樹下，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這棵見證了村裡幾代人婚喪嫁娶的老樹，今天成了決定全村未來的會場。天還沒亮透，家家戶戶的村民們就扛著自家的長凳、馬紮，從村子的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將大槐樹下的空地圍得水洩不通。
空氣裡，海水的鹹腥味、男人身上的汗味、老人們菸斗裡劣質菸草的辛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頂晌村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味道。
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聽說了沒？陽子這回是要搞個啥公司，讓咱們家家戶戶都投錢進去。”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阿婆，對身邊的老姐妹小聲說道，“要是真能像他說的，每年給咱們這些老骨頭多發一份養老錢，那我老婆子就把棺材本都拿出來！”
“可不敢瞎整！”她旁邊一個看起來精明些的中年漢子立刻反駁道，“這錢投進去，可就不是你的了。萬一賠了呢？那可是咱們攢了大半輩子的血汗錢，打水漂了連個響都聽不見！我可聽人說了，城裡好多這種騙人的玩意兒。”
更年輕一些的小夥子們則顯得有些興奮和茫然。
“啥叫股份啊？是不是跟看電影裡那樣，穿西裝打領帶，當大老闆？”
“管他呢！反正陽子哥是大學生，腦子活，他乾的事兒肯定差不了！要是真能讓村裡富起來，以後娶媳婦兒都容易點！”
期待、疑慮、興奮、不信任……種種複雜的情緒在人群中發酵、碰撞，讓整個會場的氣氛變得微妙而緊張。
就在這片喧囂中，一個尖利而不和諧的聲音，刻意地放大了音量，在人群中響起。
“我看吶，就是想把咱們的錢都圈走，給他崔陽一個人發財！”
說話的是正是村裡有名的二流子，崔二賴。他三十來歲，遊手好閒，平日裡就喜歡搬弄是非。此刻，他正唾沫橫飛地對著圍著他的幾個人煽動著：“你們想過沒有？咱們都是泥腿子，大字不識一籮筐，他弄些什麼‘股份’、‘公司’的洋詞兒，咱們聽得懂嗎？到時候賬本一糊弄，錢進了他的腰包，咱們找誰說理去？地也沒了，錢也沒了，哭都沒地方哭！”
他這番話極具煽動性，像是往滾油裡潑了一勺冷水，瞬間在人群中炸開了鍋。不少原本就心裡打鼓的村民，臉色變得更加凝重，紛紛點頭附和。
“二賴子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
“是啊，這事兒得想清楚，不能頭腦一熱就把錢交出去了。”
眼看著風向就要被帶偏，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忽然安靜了下來。
崔陽和村長崔發生、會計王明山、婦女主任趙秀蓮等一眾村委幹部，並肩走了過來。他們沒有說話，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步調沉穩而一致，形成了一股無形的氣場，壓得嘈雜的人聲都漸漸小了下去。
崔二賴看到這陣仗，縮了縮脖子，但嘴裡還是不乾不淨地嘀咕著。
崔陽的目光如電，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並未理會，徑直朝著臨時用幾張桌子拼成的主席臺走去。
就在這時，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一輛破舊的綠色吉普車，在眾人的注視下，“嘎吱”一聲，穩穩地停在了會場邊上。
車門開啟，鄉黨委書記王建國從車上走了下來。
“嗡”的一聲，全場炸了！
“那不是……那不是鄉里的王書記嗎？”
“我的天，鄉里的一把手都來了！”
“書記後面還跟著好幾個鄉幹部呢！這……這陣仗也太大了吧！”
所有村民都震驚地站了起來，剛剛還喧鬧無比的會場，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只有海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王建國書記的到來，就像一股強勁的東風，瞬間吹散了瀰漫在會場上空的疑雲。崔二賴等人剛剛還囂張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悄悄地往人群后面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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