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頂晌村碼頭，比往日里任何時候都要喧鬧。
海風帶著熟悉的鹹溼氣味，吹動著人們的衣角，但沒人有心思去在意這些。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牢牢地釘在遠處那片海天相接的蔚藍之上。
李鳳霞、廖蘭蘭、劉蘭幾個女人站在一起，時不時地踮起腳尖。
“我看見了！那個小白點，肯定是！”崔苗苗的眼睛尖，她指著遠處，興奮地跳了起來。
隨著她這一聲喊，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那個小白點在眾人灼熱的目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大，那雄偉而熟悉的輪廓，不是“凱盛一號”又能是什麼？
“是我們家的船！爸爸回來了！”崔月這下看清楚了，她揮舞著雙手，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起來。
這一嗓子，就像是點燃了引線，整個碼頭瞬間沸騰了。
“回來了！陽陽回來了！”
人群的最前方，站著兩家的主心骨。崔大山揹著手，嘴裡吧嗒著菸斗，眼角的皺紋裡全是笑意。李鳳霞和李桂芬兩個親家母站在一起，低聲唸叨著什麼。
而在他們身邊，還站著幾個特殊的身影。
廖蘭蘭的爺爺廖鬥生，今天也親自來了。更讓人意外的是，他旁邊還站著廖蘭蘭那位向來自視甚高的大伯母，以及她那個在鎮上工作的兒子。
這家人以前見了廖蘭蘭一家，那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今天居然一起來碼頭接船？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凱盛一號”平穩地靠岸，沉重的跳板“哐當”一聲搭在碼頭上。
第一個走下來的，是崔陽。他臉上帶著幾分航行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緊隨其後的是廖陽陽。這小子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運動服，頭髮也打理過，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再沒了前些天的頹喪，臉上掛著少年人應有的朝氣。
最後，是廖福泉攙扶著吳霞，一步一步，走得格外小心。
當廖福泉的腳踏上碼頭堅實的土地，抬眼看到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老父親，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這個在外受盡委屈、在醫院愁白了頭髮的漢子，眼眶“唰”地一下就紅透了。
廖蘭蘭走上前，看著病後初愈、面色還有些蒼白的吳霞，心裡五味雜陳。她嘴唇動了動，有些生澀地輕聲問道：“奶奶，您身體好些了嗎？”
一句簡單的問候，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吳霞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伸出一隻手，緊緊地握住廖蘭蘭的手，說不出一句話，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又點頭。
這無聲的回應裡，包含了太多東西。
從碼頭回村的路上，簡直比過年還熱鬧。
一行人七嘴八舌的問候聲就沒停過。
崔陽讓大家到他家裡吃晚飯。
這是崔家的規矩——只要崔陽的船平安歸來，當晚，必須在老宅開“慶功宴”，全家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一頓，才算是真正的圓滿。
讓人有些意外的是，廖鬥生老爺子和大伯母一家，沒有任何不自在的感覺，熟門熟路地就跟著進了院子。廖鬥生甚至還中氣十足地對孫子喊了一嗓子：“愣著幹啥？還不把你爸爸和你奶奶的行李往屋裡搬？”
崔陽看著這一幕，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明白，經過醫院這件事，廖蘭蘭和她爺爺奶奶兩家的關係，已經不再是以前那種僅僅靠著血緣了。這是一起扛過事、共過患難之後，真正揉在一起，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骨肉至親。
崔家老宅的廚房，是出了名的大。可今天，這寬敞的廚房也顯得有些擁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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