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起的細雨順著破開的院門斜斜打進來。
林秀蘭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她臉色煞白，下意識地一把將小滿從長凳上抱進懷裡，整個人死死貼著斑駁的土牆，連呼吸都停滯了。
陸長海坐在桌前，連眼皮都沒抬。
他手裡依舊端著那個粗瓷碗，只是握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關節泛出青白。
五六個漢子踩著滿院子的泥水，大搖大擺地擠進堂屋。
狹小的空間瞬間被一股刺鼻的劣質菸草味和汗酸味填滿。
帶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披著一件黑膠雨衣，手裡拎著一根手臂粗的棗木棍。
青石灣村霸，劉大彪。
劉大彪身後，張二狗探出那張尖嘴猴腮的臉。
他下午剛在碼頭親眼看著陸長海把三十多斤活石斑換成錢，轉頭就跑去給主子報了信。
白天在陸長海那兒吃癟的惡氣，全指望著今晚出。
“吃著呢？”張二狗一腳踢翻了門檻邊用來接漏雨的破瓦盆，泥水濺了一地，“喲，還是白麵疙瘩湯臥雞蛋！陸長海，你這小日子過得比彪哥都滋潤啊！”
陸長海放下粗瓷碗，扯過一塊破抹布，輕輕擦掉小滿嘴角的湯汁。
“小滿乖，閉上眼，捂住耳朵。”陸長海的聲音很輕。
小滿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把臉埋在林秀蘭的頸窩裡，兩隻小手緊緊捂著耳朵。
劉大彪大馬金刀地扯過一條缺了腿的板凳，硬生生坐了上去。
他把棗木棍往泥地裡重重一杵，目光貪婪地掃過桌上的白麵湯。
“長海兄弟，聽說你這幾天轉運了？”劉大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前天掏了五隻極品大青蟹，今天又花十塊錢租了瘸老頭的破船，轉手就在黑礁外圍撈了三十斤大石斑。你這進項，把村裡那些老海狗都比下去了。”
陸長海看著劉大彪，沒接茬。
“既然你有本事弄大錢了，那咱們就把舊賬翻一翻。”劉大彪從雨衣內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字據，拍在飯桌上，“兩年前，你找我借了八十塊錢。白紙黑字，九出十三歸。這兩年利滾利，連本帶息，湊個整，兩百塊。今天，該清了吧？”
兩百塊！
林秀蘭聽到這個數字，腦袋“嗡”的一聲，差點當場暈過去。
在這個普通漁民一年到頭都攢不下五十塊錢的年月，兩百塊錢就是一條能活活壓死人的大山。
她原以為丈夫今天賺了三十幾塊錢，日子終於有盼頭了。
可這突然砸下來的高利貸，直接把這個家重新踢回了十八層地獄。
“彪哥，他手裡現在有錢！”張二狗指著林秀蘭的衣兜，“我親眼看見魚販子給了他三十多，全在他老婆兜裡！”
劉大彪挑了挑眉，用棍子敲了敲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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