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彪感覺到周圍村民看向他的眼神都變了，那是一種看著惡霸踢到鋼板、即將大禍臨頭的眼神。
他後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屈辱感，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跪在泥水裡的林秀蘭也呆住了。
她原本正拼命用衣角擦拭著那幾張被踩爛的毛票，滿腦子都是怎麼去孃家求爺爺告奶奶借錢保住這三間土房。
此刻，她看著船艙裡那幾只亮得扎眼的海貨，手裡攥著的那三十塊爛錢，忽然輕得像紙。
她的眼淚停在了眼眶裡，呆呆地仰起頭，看著站在船上滿身泥血的丈夫。
陸長海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
他冷冷地看著臉色鐵青的劉大彪，沒有嘲諷，沒有咆哮，只是隨手拿起旁邊的一個破木桶，從海里舀了半桶乾淨的海水，不緊不慢地澆在活水艙裡，給那隻狂暴的龍蝦降降溫。
這種無視，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劉大彪的臉上。
就在這片死靜裡，碼頭外圍的土路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滴滴——滴滴！”
一輛半新不舊的藍色雙排座小貨車，卷著一路的塵土，蠻橫地開進了青石灣的碼頭。
車門上用白漆刷著四個大字：“海鴻飯店”。
車還沒停穩，副駕駛的門就被人一把推開。
一個穿著筆挺灰色中山裝、腋下夾著個黑色人造革皮包的中年胖子，動作敏捷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這人正是鎮上最大的國營大飯店——海鴻飯店的採購部總管，孫經理！
孫經理今天本來是帶著司機來沿海幾個村子收點高檔乾貨，車剛開到青石灣村口，就聽見幾個收網回來的漁民在議論，說陸長海那個瘋子去鬼見愁撈大貨，船靠岸了。
他可是聽後廚的劉胖子彙報過，這個叫陸長海的人，前天直接送了五隻極品大青蟹進後廚，眼力毒辣。
孫經理一聽這人今天去了鬼見愁還活著回來了，當即讓司機把車開到了碼頭。
“讓讓！都給我讓讓！”
孫經理揮舞著胖手，粗暴地撥開擋在前面的村民，帶著司機大步擠進了人群內圈。
他一眼就看到了癱坐在泥水裡的張二狗，還有臉色難看至極的劉大彪，但他根本沒搭理這幾個村痞流氓，目光直接越過他們，死死鎖定在了那條破舢板的活水艙上。
只看了一眼。
孫經理那張原本還端著國營大飯店領導架子的臉，瞬間破功了。
他甚至顧不上自己腳上那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直接踩進沒過腳踝的腥臭黑泥裡，三步並作兩步撲到了破舢板的船幫上。
“臥槽！”
一聲屬於市井屠夫般的驚呼，從這位體面的採購部總管嘴裡破口而出。
孫經理雙手死死扒著船舷，半個身子都探進了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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