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海那隻粗糙寬大的手，像鐵鉗一樣穩穩攥住林秀蘭的手腕。
海風順著灘塗倒灌過來，帶著濃烈的泥腥味。
直到被陸長海拉著走出碼頭，踩上回村的土路，林秀蘭的腳步還是飄的。
她的一隻手被陸長海牽著，另一隻手死死捂在貼身的衣兜外面。
兜裡裝著整整五十五張嶄新的十塊錢大團結。
這沓錢太厚了，隔著一層薄薄的粗布褂子，那股油墨味混著陸長海身上的體溫，直往她心口裡鑽，燙得她渾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這不是五塊十塊的零頭，這是五百五十塊錢。
在青石灣，一個壯勞力拼死拼活在海里泡上兩年，都不一定能攢下這麼多活錢。
兩人穿過村道。
天已經黑透了，村裡幾戶人家的狗聽見腳步聲狂吠起來，卻沒一個人敢推開院門出來看熱鬧。
剛才碼頭上發生的事，早就長著翅膀飛遍了整個青石灣。
現在全村人都知道，陸長海不僅從鬼見愁活著回來了，還弄上了天價的大貨，甚至拿錢活生生砸了劉大彪的臉。
回到自家那個破敗的土坯院子前，陸長海松開手，上前推開那扇昨天被劉大彪踹得四分五裂的破木門。
堂屋裡黑咕隆咚，昨晚陸長海踹翻的缺腿桌子還橫在泥地上，地上到處是踩爛的麵疙瘩和碎瓦片。
“你先坐，我去點燈。”
陸長海沒管地上的狼藉，熟練地摸到灶臺邊，劃了根火柴，點亮了那盞燻得發黑的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在堂屋裡搖曳。
林秀蘭沒有坐。
她像是一根僵硬的木樁，直挺挺地站在屋子正中間，兩隻手死死捂著那個裝錢的口袋。
她看著陸長海脫下那件沾滿泥漿和血水的粗布褂子，光著膀子走到水缸邊打水。
“長海……”林秀蘭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帶著極度的不安和患得患失。
她太害怕了。
過去這幾年，陸長海每次手裡沾了點錢，頭一天還能買幾個肉包子哄哄家裡，第二天準會拿著錢消失在鎮上的賭桌和酒館裡。
這五百五十塊錢對她來說就是個一觸即破的幻夢，她怕陸長海洗完這把臉，就會伸手把這筆鉅款強行搶走。
陸長海沒回頭。
他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涼水，直接從頭頂澆了下去。
冰涼的井水沖刷掉臉上的爛泥，也流過右肩上那幾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傷口被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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