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慢慢移到頭頂，柳姑蹲在臺階上，膝蓋上的被面一點一點地繡滿了，兩隻鴛鴦的輪廓已經出來了，一隻昂著頭，一隻低著頭，脖子上的羽毛一針一針地繡出來，細細密密的。
她直起腰，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脖子，把被面展開，鋪在涼蓆上，退後兩步看了看。
陽光斜照在被面上，鴛鴦的羽毛泛著細碎的光，紅的、藍的、綠的，一層一層地暈染開來，像是活了一樣。
她蹲下來，又補了幾針，把鴛鴦眼睛邊上的那一點白線又勾了一筆，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把被面疊好，放在旁邊的凳子上。
王氏站在灶房門口，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吸了口氣，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
“吃飯了——都歇一歇，先吃飯！”
院子裡的人應了幾聲，但誰也沒真停下來，王桂香把彈好的棉花攏到一邊，嘴裡說著“來了來了”，手上還在鋪新的一層；趙鐵柱從雞棚那邊探出頭應了一句，又彎腰去釘最後幾根樁子；石頭跑了兩步，被週三爺喊回去把菜畦邊的鋤頭收了才放人。
午飯簡單，一人一碗糊糊，就著筍乾炒豬肉，還有一盤涼拌黃瓜。
大多數人蹲在灶房門口或院子角落，三五口扒完了事，碗一擱，嘴一抹，又回到各自的活計上去了，連說話都省了——
明天就是初八了，手頭的事一件趕一件，誰都捨不得多歇一口氣。
柳姑吃完飯，又坐回屋簷下，拿起枕套開始填色，粉色的花瓣一針一針地鋪滿，花瓣的邊緣用深粉色勾了一圈，像是夕陽照在花瓣上；
綠色的葉子繡好了，葉脈用深綠勾了細細的線，葉子尖上點了一點鵝黃，像剛冒出來的新芽。
兩朵並蒂蓮並排開著，一朵高些，一朵矮些，互相靠著，又像互相望著。
柳姑把枕套舉到眼前端詳了一會兒，又在葉子邊上添了幾針，讓葉脈深了些，她剪斷線頭，把針插回針線包裡，枕套疊好，和被面放在一起。
“沈妹子，幫我把棉絮抱出來一下，”柳姑朝屋裡喊了一聲。
沈蕎從屋裡抱出彈好的棉絮，白花花的，蓬鬆柔軟，在席子上堆成一座小山。
她蹲下來，把被面鋪在席子上，四角抻平，再把棉絮鋪在被面上，一層一層地鋪，鋪到一寸厚，用手按了按，軟軟的，彈彈的。
柳姑放下針線，走過來幫著把被面翻過來，四角對齊，針線笸籮擱在腳邊，拿起針線開始縫被。她從一頭起針，針腳又密又勻，一針一針地往前趕，把被面和棉絮縫在一起。
沈蕎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柳姑，你這針腳真勻，跟拿尺子量過似的。”
“做了多少年繡活了，再不勻，那手都白長了，”柳姑頭也沒抬，針紮下去，抽上來，再紮下去，再抽上來，紅色被面上留下一行細細的白線，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路，從這頭通到那頭。
“當年在鎮上，我繡的枕頭面，大戶人家的太太小姐搶著要，預定排到倆月之後，那陳員外的閨女嫁人，非要我繡的百子千孫被面，我熬了七個通宵才趕出來，眼睛都差點瞎了，後來呢？”柳姑的手頓了一下，針懸在半空中。
“後來亂兵來了，鋪子燒了，那些繡樣、圖紙、半成品，全沒了，陳員外一家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那床被面怕是也沒帶出來，白白糟蹋了心血。”
她把針扎進布里，又扯出來，聲音低了些，“不過也不可惜，人都跑了，物件算什麼，東西沒了再做，人沒了就真沒了。”
柳姑又低頭縫了幾針，語氣輕快了些：“所以現在看見紅布，還能拿針，還能繡，就知足了，你瞧瞧這鴛鴦。”
柳姑把布扯平給沈蕎看：“眼睛是黑的，翅膀是藍的，嘴是黃的，尾巴是綠的，好看吧？”
沈蕎湊過去看了看，鴛鴦不大，但繡得精緻，眼睛黑亮黑亮的，在水紋間遊著，翅尖微微翹起，活靈活現的。
“好看，”沈蕎說。
柳姑笑了笑，又低頭縫起來：“等你以後有了孩子，我再給你繡個百子千孫被面，一床不夠，繡兩床，兩床不夠繡三床，你生幾個我繡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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