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來越寬，從羊腸小道變成了能走馬車的土路，路面坑坑窪窪的，到處是積水和爛泥，車輪碾過的痕跡還在，深深的兩道溝，溝裡蓄著雨水，泛著綠光。
路兩邊的田早已荒了，地裡的莊稼被人踩倒之後又發過一兩茬新苗，終究沒人收，歪歪斜斜地爛在地裡，田埂上的野草倒是長得歡，把田埂和溝渠都吞沒了，風一吹，成片成片地伏下去又抬起來；
田埂上偶爾能看見一兩個破碗，缺了口，半截埋在土裡，碗底還殘留著乾涸的粥漬，黑乎乎的，上面落滿了蒼蠅；還有打翻的竹籃，籃子裡的東西早已不見了，只剩一根發黑的麻繩，掛在籃沿上，在風裡微微晃著；有的田埂上倒著半截木牌，上面寫著誰家的地界，字跡已經模糊了，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白的木茬。
路邊偶爾出現一片菜地，稀稀拉拉長著幾棵野生的白菜，葉子已經被蟲子啃得全是洞，黃巴巴地耷拉著。旁邊還有幾叢野菜，灰灰菜、馬齒莧，沒人採，已經老得結了籽，風一吹，籽粒刷刷地落。
路邊偶爾有幾堆黑乎乎的灰燼，是火燒過的痕跡，風一吹，灰燼飄起來，落在野草上，落在田埂上，落在路面坑窪的積水裡，有些路段的土被踩得硬邦邦的，發白，像曬乾了的骨頭，腳踩上去沒有聲音。
遠處，那些倒斃的牲口躺在田邊地頭，牛、馬、驢，有的已經爛得只剩骨架，白花花的肋骨戳在太陽底下，有的還沒死透，躺在路邊，肚子一鼓一鼓地喘著粗氣，眼睛裡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蒼蠅圍著它們嗡嗡地打轉，鐵蛋趴在孟樵肩上，小手攥著他的衣領，睡得正沉。
柱子走在孟樵後面，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卻一直沒閒著，他注意到左前方那塊荒田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半埋在土裡，像是包袱的一角。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蹲下來扒開浮土，包袱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裡面的東西也爛了，發出一股酸臭味，他趕緊把土推回去，站起來，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加快腳步跟上去。
走了大半個時辰，遠遠地看見一個村子，房屋擠在一起，歪歪斜斜的，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枝葉倒是茂盛，密密匝匝的，把半個村口都罩在陰涼裡，樹底下的石碾子歪在一邊，碾盤裂了一道縫，縫裡長出了草，綠瑩瑩的，在風裡搖著。
孟樵走在最前面，腳步沒停，只是側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了。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曬得人背上發燙，二柱的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把袖子捲到肘彎，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汗珠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個個小圓點。鐵蛋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趴在孟樵肩上，小手攥著孟樵的衣領，眼睛半睜半閉的，也不哭鬧，偶爾咿呀一聲，把臉埋進孟樵的脖子裡，又安靜了。
狗子走在最後面，他的視線掠過那些荒田、破碗、倒斃的牲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偶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把快要從破洞裡鑽出來的腳趾頭縮回去。
太陽偏西的時候，前面又出現了一個村子，這個村子比之前的大一些，房屋也多一些，但同樣沒有人，沒有炊煙，沒有聲音。村口有一塊打穀場，場上長滿了草，密密地鋪著，踩上去軟塌塌的，碾子橫在場邊，半截埋在草叢裡，木頭把手已經朽了，用手一碰就掉渣。
孟樵站在村口看了一眼，選了一間靠村頭的房子，這間房子還算完整，屋頂的瓦片沒怎麼掉，牆也結實，沒有裂縫，門沒鎖，虛掩著。
他推開門走進去，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桌上落滿了灰，用手指一劃就是一道深溝；靠牆有一個神龕，龕裡的菩薩不見了，只剩一個空空的底座，底座上還有香灰，落了一層灰，用手指一捻，滑膩膩的。
左邊是裡屋，有一張木床，床板還在，鋪著一層乾草，乾草已經發黑髮黴，散發出一股潮溼的黴味；右邊是廚房，灶臺塌了一角，鍋不見了，只剩灶膛裡一堆冷灰，灰裡還有半截燒焦的木頭，早已滅了。
“今晚住這兒，”孟樵把揹簍放下，轉身在灶臺後面翻找，牆角的暗處擱著一隻木桶，桶壁上乾裂了幾道縫，但桶底還結實，他拎起來試了試，能用。
柱子從揹簍裡拿出白天在路邊撿的那口鐵鍋，鍋底糊著厚厚的黑灰，鍋沿缺了一個小口，但鍋身沒漏，他找了塊石頭蹲在門口，把鍋底的灰磕掉，又抓了把沙土搓了一遍內壁，搓得差不多了才拎起來。
孟樵單手提起木桶，柱子跟在他後面拎著鍋，兩個人順著村道走了幾步，拐進一條岔路，在村外不遠的地方找到一條水溝。溝裡的水不深，但還算清，底下鋪著碎石和枯葉，孟樵蹲下來，用鍋一下一下地舀水，灌滿了桶，兩個人又沿著原路回去。
二柱把乾草抱到堂屋裡鋪在地上，又把獸皮展開鋪在乾草上面，蘇婉寧蹲在旁邊幫他鋪，把獸皮的四個角抻平。鐵蛋坐在乾草上，抱著那個破布娃娃，眼睛半睜半閉的，還沒完全清醒。
狗子從外面抱了一捆乾柴回來，蹲下來把柴碼在灶臺旁邊，外面的天越來越暗了，西邊的最後一抹紅也被暮色吞沒了。
“孟哥，我來吧，”柱子把鍋架在灶上，往灶膛裡塞了乾草和細柴，用火摺子點著，火苗舔著乾草，噼啪地響著，慢慢引燃了細柴。
孟樵從揹簍裡拿出白天射的那隻野雞，走到灶臺前，往鍋裡添了半鍋水，蓋上鍋蓋，柱子又往灶膛裡添了幾根粗柴，火勢旺起來，鍋底的火舌舔著鐵鍋，不一會兒水就冒出了熱氣。
水燒開了，鍋蓋被熱氣頂得一跳一跳的，孟樵用破損的木瓢把熱水舀進木桶裡，提著木桶走到院子角落，把野雞放進去燙了一遍，撈出來擱在一塊木板上，雞毛被熱水一燙，鬆動了。
他蹲下來，一隻手提著雞腿，一隻手順著毛的方向往下捋，大片的羽毛連著根脫落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皮，細毛不好拔，他用指甲一根一根地掐，掐了好一會兒才拔乾淨，雞身摸著還有點燙手，他的手被燙得發紅，但他沒停，把雞皮上殘留的細毛也拔乾淨了。
開膛的時候熱氣冒出來，腥氣衝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灶火的熱氣蓋住了，他把內臟掏出來，心肝放在一片葉子上留著，腸子不要了，用樹枝撥到一邊。雞肚子裡那層黃黃的油也撕下來了，用一片大葉子包好，雞身沖洗乾淨，裡裡外外都洗到了，拎起來控了控水。
孟樵從雞油上切了一小塊，在鍋底抹了一圈，雞油遇熱即化，滋滋地響著，油香一下子就冒了出來，他用樹枝把油勻開，鍋底抹了薄薄一層，油亮亮的。又等鍋冷了，把鍋端到外面，用灶灰把鍋裡的油反覆擦了幾遍，又用清水衝乾淨，鍋底滑溜溜的，之前的鐵鏽味被油腥帶走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焦香。
“柱子，鍋裡多添點水，”孟樵把雞剁成塊，扔進鍋裡，又從揹簍裡抓了一把乾菜放進去，乾菜是灰灰菜和馬齒莧混在一起的，葉子縮成了小小的一團，顏色發暗，一遇水就慢慢舒展開了，他又切了兩塊姜扔進鍋裡，姜是野生的，塊頭不大，味道比家姜衝得多。他用勺子攪了攪，蓋上鍋蓋。
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滾著，不多時香味就飄出來了——雞油的葷香混著乾菜的清苦，加上姜的辛辣，把整間屋子都灌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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