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行在城南大街的中段，門臉比寶豐行寬出一倍，門板卸了十來塊，敞亮得很，門口排著兩條長隊，一隊買糧，一隊買種，買糧的那隊拐了個彎，順著牆根一直排到巷子深處，人頭攢動，全是揹著布袋、推著獨輪車的百姓。
買種子的隊伍短得多，只有十來個人，但個個臉色都不比買糧的好看——兵荒馬亂的年頭，種地的人少了，種子倒是沒人搶，可種下去的東西能不能收上來，誰心裡也沒底。
孟樵讓二柱牽著騾子在門口等著，自己帶著柱子和狗子擠進了買種子的隊伍，鐵蛋騎在騾子背上，抱著騾子的脖子，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隊伍挪得慢，前面一個老漢買了三升黃豆種，付錢時手抖得厲害，銅板數了三遍才數對，夥計不耐煩地敲著櫃檯：“快點兒快點兒，後面還等著呢。”
老漢被催得手更抖了，銅板從指縫間滑下去，叮叮噹噹滾了一地，他蹲下去撿，膝蓋不靈便，蹲下去費勁，撿起來更費勁，旁邊一個年輕人蹲下來幫他撿，撿起來塞進他手裡，又扶著他站起來。
“謝了，後生。”老漢的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客氣啥，都是苦命人，”年輕人把最後幾枚銅板遞過去，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老漢把銅板交到夥計手裡，夥計數了數，收進抽屜，把黃豆種遞過來，老漢抱著那袋種子慢慢往外走，走兩步低頭看一眼，像抱著個剛出生的娃娃。
孟樵排在隊伍裡，耳朵沒閒著，前面兩個人正在說話，聲音不大，但離得近，字字句句都灌進了他耳朵裡。
“聽說北邊好幾個縣的地都沒人種了，能跑的全跑了，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連牛都被牽走了。”
“種了又能咋樣？土匪來了給你搶光，亂兵來了給你燒光，收糧的來了給你刮光——種一季不夠他們刮的，還不如不種。”
“可嘆林大人開了官倉平糶，糧價好歹壓下來些，不然咱們連種子錢都湊不齊。”
“林大人是好官，可他管得了城裡，管不了城外啊，出了城，誰知道能不能活著走到地頭上。”
旁邊一個年輕人接話：“昨天我去買糧，糙米才七錢，今兒就聽夥計的報要八錢了。”
“可不是？前天更便宜，六錢五，一天一個價，再這麼漲下去，連糙米都吃不起了，”一個老婦說道。
老漢嘆了口氣：“這還算好的，有糧買就不錯了，你往北邊去，有錢你都買不著，北邊那些縣，糙米都漲到一兩了。”
“一兩？”年輕人倒吸一口氣。
“還不一定有貨，有銀子你都買不到，”老漢搖了搖頭：“這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
旁邊的人聽著，都沉默了，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米袋子，有人攥緊了手裡的銅錢，指節發白。
孟樵聽著，面上沒什麼表情，手在袖子裡攥了攥，又鬆開了。
隊伍終於排到了，櫃檯後面的夥計是個瘦高個，一臉倦色，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囫圇覺了，看見孟樵，機械地張開嘴，報了一串價格，像是這些話一天要說上幾百遍，舌頭都起了繭。
“谷種每鬥八分，麥種每鬥一錢，粟米種每鬥七分，黍子種每斗六分，高粱種每鬥四分，客官要哪種？”
孟樵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本來有七十四兩三錢一分，給了蘇婉寧五十兩再加二兩零一分，之後又買糖葫蘆花了70文，買騾子又花了10兩，所以原來還剩十二兩兩錢三分，五個人接下里要趕路，肯定沒時間做飯了，等會出城之前去買些乾糧，預留一兩銀子出來，土匪那裡有上千斤粟米、豆子、黍米，剩十一兩兩錢三分，買種子的錢完全夠了，就是再買糧食也是夠的，只是糧食買了不一定帶的不回去。
谷種最貴，八分一斗，種下去收稻子，山裡水田少，沈蕎讓不要買；麥種一錢，更貴，不買；粟米種七分，耐旱，山地坡地都能種，多買；黍子種六分，和粟米差不多，也買一些；高粱種最賤，四分一斗，不挑地，收成穩，買最多。
“粟米種三鬥，黍子種三鬥，高粱種六鬥，”孟樵邊說邊從懷裡掏出錢袋。
夥計手指在算盤上噼裡啪啦一陣撥：“粟米種三鬥，一斗七分，二百一十文；黍子種三鬥，一斗六分，一百八十文；高粱種六鬥，一斗四分，二百四十文，”算盤珠子一合，“攏共六百三十文。”
孟樵從錢袋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推到櫃檯上，夥計拿戥子稱了稱，他把銀子收進抽屜，數出三百七十文銅錢找過來——孟樵給的是一兩整，夥計轉身從後面的麻袋裡舀出種子，用升子一升一升地量。
粟米粒小，金黃燦燦的，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來；黍子比粟米大一圈，顏色淡黃，圓滾滾的；高粱粒最大，紅褐色的，硬邦邦，倒進口袋裡嘩啦嘩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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