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連下了三天。
頭一天大家還覺得新鮮，孩子們在院子裡打雪仗、堆雪人，大人們掃雪、搭棚子，忙得熱火朝天。
到了第二天，雪還在下，密密實實的，把前一天掃出來的路又蓋了個嚴嚴實實。
第三天早上推開門，院子裡的雪已經齊腰深了，灶房的門只能推開一條縫，人得側著身子擠出去。
孟樵站在門口，往山路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白茫茫一片，天和山連在一起，連個輪廓都分不出來。
“這雪，怕是要封山了，”他回身對趙鐵柱說。
趙鐵柱裹著棉襖走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封就封吧，東西都備齊了，不怕。”
這話不假，入冬前的那些日子，大家早出晚歸，一天都沒歇過。
男人們天天進山打獵，狍子、野羊、野兔、山雞，只要能打的都打了，肉醃的醃、燻的燻、凍的凍，掛滿了灶房和儲物間的橫樑。
女人們天天在外面跑，野菜、野果、菌子、藥材，能採的都採了，曬乾的曬乾，醃上的醃上，罈罈罐罐擺滿了兩個地窖。
糧食收了好幾倉，柴火堆了半院子，炭也燒了幾窯，夠燒一冬的。
話是這麼說，孟樵心裡還是不踏實，他踩著雪走到院門口，扒開積雪看了看外面——山路已經徹底看不見了，溪水被雪蓋住，只能聽見底下隱隱的流水聲，他伸手往雪裡探了探，手指戳下去，沒過了整條胳膊。
“至少三尺深，”他抽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行了，別看了，”沈蕎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遞給他：“進來說。”
孟樵接過去喝了一口，跟著她進了堂屋，堂屋裡火燒得正旺，炭盆裡的紅光照著每個人的臉，暖烘烘的，和外面像是兩個世界。
柳姑正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塊布，手裡拿著尺子，在布上畫線，王氏在旁邊幫她按著布角，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話。
週三爺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捧著茶碗，腿上搭著一條舊毯子，眯著眼打盹。
方氏抱著平安坐在火邊，平安窩在她懷裡睡得正香，臉蛋紅撲撲的。
小碗和小杏坐在另一張桌邊納鞋底，針線穿梭，兩個人有商有量地小聲說著話。
王桂香在灶房裡忙活，鍋裡的骨頭湯咕嘟咕嘟地翻著泡，香氣一陣一陣地飄出來。
孩子們在樓上樓下跑來跑去，小丫帶著狗蛋和鐵蛋在堂屋角落裡玩抓石子，嘰嘰喳喳的，鬧得不行，但誰也沒去管——外面雪那麼大，出不去，由著他們鬧吧。
沈蕎在孟樵旁邊坐下來，端起自己的薑湯喝了一口，忽然開口：“我想說個事。”
柳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事？”
“趁著這段時間，大家好好歇一歇，把身體養一養，”沈蕎把碗放下，慢慢說：“從去年逃難到現在，快一年了，大家一天都沒歇過，先是趕路，到了這裡又是開荒、蓋房、收糧食，從早忙到晚，連個喘氣的工夫都沒有。”
她頓了頓，看了看屋裡的人：“咱們這些人，逃難的時候本來就虧了底子，好些人身上還帶著傷，這又忙了一年，再這麼下去，身子骨怕是要垮。現在雪封了山，哪也去不了，正好趁這個機會，好好養一養。”
柳姑聽了，放下手裡的尺子，想了想，點了點頭：“沈妹子說得對，我看桂香妹子這幾天臉色都不太好，方妹子也是，瘦了一圈。”
方氏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一下：“有嗎？我覺得還行。”
“還行什麼，”柳姑瞪了她一眼：“你自己照照鏡子去，下巴都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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