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睿聽了這話，臉上的怒氣雖然還沒消，但還是停住了腳步。
他知道易倩倩說的是對的，這年頭，婆婆打兒媳婦，在很多人眼裡就是“家務事”，公安來了也是和稀泥，勸兩句就走了，最後吃虧的還是兒媳婦。
他嘆了口氣，不忍：“那你就這麼忍著？這樣可惡的包辦婚姻，可惡的惡婆婆，你就認了？”
易倩倩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不忍著我還能怎麼辦？我們村裡的都是這樣。黃睿，你是大學生，這麼厲害，肯定有法子，你幫我想個辦法吧！”
她抬起眼睛，期盼地看著黃睿，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他身上。
黃睿被易倩倩那眼巴巴的眼神一看，心裡頭那點英雄氣概又上來了：“那你離婚啊！離了婚，你就自由了，想上哪兒上哪兒，想幹什麼幹什麼，總比在孫家受氣強！”
易倩倩搖頭：“離婚？你說得輕巧。我是村裡的，村裡的女人，哪有說離就離的？都是這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離了婚，家裡丟人，我孃家不會同意的。到時候，我連個去處都沒有。”
黃睿被她這麼一說，嘴張了張，到底沒再說出什麼包攬易倩倩後半輩子的話。憐香惜玉歸憐香惜玉，可真要讓他負責任，他還沒傻到那個份上。
只好說：“倩倩，你聽我說。人這一輩子，不能被眼前的困難打倒。你得往遠了看，往大了看。你想想，咱們現在是什麼時代？是新社會！新社會講究什麼？講究婦女解放，講究婚姻自由，講究打破封建枷鎖。
包辦婚姻，那是舊社會的殘餘，早該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了。你得有這個覺悟，得有這個勇氣，得敢於跟舊勢力作鬥爭。人活一世，不能光為別人活著，你得為自己活一回。
你得追求自由，追求自己的幸福，追求進步。你要是連這點勇氣都沒有，那你這輩子就只能在那個火坑裡熬著。可你要是邁出這一步，那就是另一片天地。你信我，只要你敢邁，前面就是光明的。社會是在往前進的，你只要跟著時代的洪流走，就一定能找到出路。”
他這話說得一套一套的，聽著句句都在理，但沒一句能落到實處的。什麼“時代的洪流”，什麼“婦女解放事業”，什麼“舊社會的殘餘”，全是虛的。
易倩倩聽他這一通慷慨激昂，心裡頭罵了一句：你倒是說得熱鬧，你倒是給我找個地方住、給我找口飯吃啊？光說這些虛頭巴腦的，頂什麼用？
她心裡罵了一句娘，臉上半點不露，反倒越聽越“感動”，眼圈紅紅的，嘴唇微微顫著，聲音又軟又甜：“黃睿，你說得太好了。我活了這麼大，像你說的這些自立自強的話，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你是頭一個，我一輩子都會記得的。你懂得真多，我要是早點遇到你就好了，就不會嫁給孫立柱了。”
她眼裡的柔情都快溢位來了，亮晶晶的，滿眼都是崇拜。
黃睿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說得真是又有深度又有高度，簡直可以寫進報紙裡當社論了。當初要是不聽家裡人的話學物理，改為報考中文系也是可以的。
他雙手往兜裡一揣，腦袋還微微點了兩下，一副“孺子可教”的架勢：“你聽進去了就好。我跟你說這些，就是你能明白道理。我平時是不會和別人說這些的，也就是看你實在可憐，又是個明白人，才跟你多說了兩句。換了別人，我還懶得費這個口舌呢。”
易倩倩站在那兒，嘴角抽了抽，差點沒繃住。
怕被黃睿瞧出來，她趕緊低下頭，裝出一副被說得很感動的模樣：“你說的這些話，我都記在心裡了。你真是個好人，有文化，有見識，說的話都在理上。我一個鄉下女人，能聽你說這些，是我的福氣。”
她在心裡琢磨了一下，今天從黃睿這兒拿了錢，已經算是沒白來。再待下去，也沒什麼用處了。
黃睿這人，也就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今天能借出這點錢，已經是看在自己哭得可憐的份上了。
過猶不及，差不多就行了。反正日子還長，黃睿就在學校裡，跑不了。自己可以慢慢來，今天借點錢，明天訴訴苦，後天再哭一場，一來二去，黃睿早晚都得讓自己攥在手心裡。
於是易倩倩就說：“黃睿，今天真是謝謝你了。我出來這麼久了，我娘還在家裡等著我呢，我得先回去了。”
黃睿矜持地點點頭：“行，你先回去。路上小心點，往後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就來找我。”
易倩倩邁著小步走了。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看了黃睿一眼，那眼神又軟又黏，黃睿衝她點了點頭，易倩倩這才轉過身去。可走了沒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步子邁得慢吞吞的。
這麼一步三回頭地走，一直走到街角拐彎的地方，估摸著黃睿看不見了，易倩倩臉上那副依依不捨的表情，“唰”地一下就收了回去，快得跟變戲法似的。
她撇了撇嘴，嘴裡低低地罵了一句：“什麼玩意兒。說了半天廢話，一句實在的沒有。要不是看在錢的份上，誰耐煩聽你在這兒扯那些虛頭巴腦的。”
她一邊罵一邊把手伸進兜裡，掏出黃睿給的錢來，低頭一數，十五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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