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順一聽來勁了，從門框上直起身來：“那閨女多大了？”
他今年也二十三了，在修車鋪當臨時工，掙得不多，連個物件都說不上。
周桂芳又搖頭：“人家那小閨女才上小學，你二十三了，差著輩兒呢。”
劉志順很失望。
劉秀芹又問：“那麼大的房子，就三口人住著啊？”
周桂芳說：“還有個小寡婦帶著個閨女也住那兒，說是以前給他們家做保姆的，後來不做了，跟著女主人弟弟做生意去了。那小寡婦還想買房子呢，也不知道跟著人弟弟掙了多少錢。”
劉老太一聽這話，追著問：“你怎麼沒問清楚？你跟人家住一個院，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聊兩句不就知道了？”
周桂芳讓她說得有點煩，可還是耐著性子說：“我問了，人家不說，就笑了笑把話岔開了。我頭一天去，總不能追著人家屁股後頭問掙多少錢吧？那像什麼話？”
劉老太哼了一聲：“真小氣。問問都不行。”
劉大柱又問：“那兩口子長什麼樣？”
周桂芳想了想，說：“長得都好看，跟電影明星似的。男的個子高，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就是不怎麼愛搭理人。女的更甭提了，長頭髮，卷卷的，穿條連衣裙，那皮膚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看著比十七八的大姑娘還嫩，我站跟前都不敢正眼看她。生的小閨女也好看，白淨淨的，跟個洋娃娃似的。”
劉老太聽到這兒，忽然把嘴一撇，酸溜溜地開了腔：“好看管什麼用？就一個閨女，連個兒子都沒有。掙那麼多錢，住那麼大房子，開小汽車吹空調，到頭來連個傳宗接代的都沒有，那麼大家業。以後都是外人的了。”
劉老頭也跟著嘆了口氣，把蒲扇擱在膝蓋上拍了拍：“可不是嘛，沒兒子，往後這些東西給誰去？閨女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了，還能把房子汽車帶到婆家去？到頭來還不是便宜了外人。”
劉志順在旁邊接了一嘴：“那人家不能再生一個？”
周桂芳：“人家兩口子都有公職，一個在機械廠一個在外貿局，都是正經單位的人，哪能想生就生，工作不要啦？再說了，人家那個小閨女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我看著他們也沒打算再生。”
劉老太搖著頭，嘴裡嘖嘖了兩聲：“可惜了，可惜了。那麼大家業，連個扛幡摔盆的都沒有。”
劉老頭也跟著點頭：“要我說啊，掙那麼多錢不如多養幾個孩子，人丁興旺才是正理。”
周桂芳沒接這個茬，她站了一天，腰痠腿疼的，回來還得伺候一大家子，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行了行了，我做飯去了。”
她往灶臺那邊走，路過布簾子的時候聽見劉秀芹和劉志順：“哥，你說那小寡婦，跟著人家弟弟做生意，都能買房子了，得掙多少錢啊……”
劉志順：“誰知道呢，回頭讓媽再問問。要是真賺錢，等媽和那家人熟了，我也跟著做生意去。”
周桂芳沒吭聲，點著了爐子，火苗子躥起來，舔著鍋底。她把白菜幫子切了切扔進鍋裡，又抓了把粉條擱進去，添上水，蓋上鍋蓋。趁著鍋裡咕嘟的工夫，她拿抹布把灶臺擦了擦。
一邊幹活，她一邊忍不住又開了腔：“你們是沒見著，他們家還養了條狗，就一條黑色土狗，普普通通的，擱咱們老家看家護院那種。被當成寶貝似的，專門騰了間屋子給它住，還有小衣裳，什麼帽子背心小坎肩，還有毛衣鞋子，三層的架子都掛滿了。
吃飯有專門的碗，洗澡用海鷗洗頭膏，我們用的還是肥皂呢。
那兩口子一口一個‘乖寶寶’，還管自個兒叫那狗的爸爸媽媽！我聽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說這一家子是不是有毛病？”
劉老頭本來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聽了這話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慢悠悠地開了腔：“這有啥稀奇的？解放前那些資本家，洋買辦，不也這樣？養個洋貓洋狗的，叫什麼‘咪咪’‘囡囡’，出門抱懷裡，吃飯擱桌上，還給貓狗做衣裳穿。
我小時候在城裡見過一個開紗廠的老闆，養了條哈巴狗，天天拿牛奶喂，狗病了請大夫瞧，比對他親爹還上心。那會兒都這樣，如今這家人，不過是把洋狗換成了土狗罷了。”
“他們家養得也差不多，那狗有專門的狗飯，有肉有菜。但和人吃的不一樣，不能吃鹽，也不能吃油膩了，還要喝羊奶，不舒服了也去看大夫。”
周桂芳拿鍋鏟翻了翻鍋裡的白菜，“那洋貓洋狗好歹是個稀罕物，人家當寶貝也說得過去。可一條土狗，大街上隨便逮一條都長得差不多，也這麼伺候，我就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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