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破棉門簾被一把掀開，寒風順著門縫灌進前院西廂房。
屋裡頭只點著一盞十五瓦的昏黃燈泡，閻埠貴正坐在八仙桌主位上，手裡捧著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粥。
桌子正當中擺著一小碟鹹菜絲，切得跟頭髮絲差不多細，閻解放和閻解娣正拿著筷子，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往嘴裡夾。
三大媽楊瑞華聽見動靜，轉過頭瞧見大兒子一瘸一拐地邁進門檻，連忙站起身，從鍋臺溫著的籠屜裡摸出一個早就涼透了的黑麵窩頭，順手遞了過去。
“解成，今兒個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外頭天都黑透了，趕緊洗洗手坐下喝口熱乎粥，這窩頭媽給你留著呢。”
“能不晚嗎？第一紡織廠在城北那頭，離咱們南鑼鼓巷十好幾裡地呢！”
“我早上天不亮就得摸黑往外走，緊趕慢趕走一個半鐘頭才能到車間，下班又得頂著大北風走一個半鐘頭回來，光這一天來回在路上就得耗進去整整三個鐘頭！”
閻解成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到桌邊，一屁股砸在條凳上，接過那個硬得能砸死狗的冷窩頭。
他的視線落在桌子中間那碟可憐巴巴的鹹菜絲上，鼻腔裡還殘留著剛才從中院路過時聞到的回鍋肉和辣子雞丁的霸道香氣。
再想想今天在機修車間裡，自己跟條老黃牛似的鏟了一上午鐵屑，中午蹲在廢鐵桶後頭啃凍窩頭，被那幫年輕學徒工指著鼻子笑話連五分錢熬白菜都吃不起的窩囊樣，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啪！
閻解成揚起手，把那個冷硬的棒子麵窩頭狠狠摔在八仙桌上。
窩頭在桌面上彈了兩下，滾落出幾粒粗糙的玉米渣子。
正低頭喝粥的閻解放和閻解娣嚇得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我不吃這玩意兒！咽不下去！”
“爸，媽，從明兒個起，你們每天早上必須多給我拿兩毛錢的菜票，再多加四兩糧票！”
“車間裡食堂有現成的二合面大饅頭，還有五分錢一份的油汪汪熬白菜，我天天在廠裡累死累活，不能連口熱乎菜、連個軟和饅頭都混不上！”
啪嗒一聲。
閻埠貴把手裡那雙竹筷子重重架在粗瓷碗邊上，拉長了一張老臉，鏡片後頭的眼珠子立了起來。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把擺在手邊的紅木算盤往身前一拉，噼裡啪啦地撥拉起算盤珠子，嘴裡頭跟倒豆子似的一筆一筆算開了賬。
“閻解成，這才剛進廠第一天，你就學會擺大少爺的譜了？還每天兩毛錢菜票、四兩糧票？你當咱家開銀行的還是開糧站的？！”
“你給我聽清楚了！為了給你買老魯頭這個一級機修工的頂替指標，老子把棺材本都掏空了，整整七百塊錢現大洋！再加上年前給中院於海棠賠禮那三百塊裡頭你認下的一百五十塊，你現在總共欠家裡八百五十塊錢的本金！”
“按咱們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規矩，月息兩分，這還沒算你每個月在家吃喝拉撒的口糧折算呢！你現在多往嘴裡塞一口饅頭，多喝一口菜湯，那都是從老子的養老錢裡頭硬摳出來的虧空！你想享福？等你哪天把這八百五十塊錢連本帶利還清了再說！”
楊瑞華也在一旁幫腔，心疼地把桌上的玉米麵渣子往手心裡攏了攏。
“就是啊解成，你爸為了你這個鐵飯碗，這幾天覺都睡不踏實，頭髮都白了好幾根，咱們家現在褲腰帶勒到了脊樑骨上，你就體諒體諒家裡，先忍個兩三年把饑荒還上……”
“忍個屁！再忍我今天就得死在車間裡！”
閻解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站起身，兩隻手抓住藍布工裝的衣領子，刺啦一下扯開兩顆釦子，把右肩膀頭子露了出來。
昏黃的燈光下，只見他原本就瘦削的肩膀上，橫七豎八地壓著好幾道紫紅色的血印子，有的地方皮都磨破了，滲出來的血水跟裡頭的秋衣粘在了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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