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了足足半分鐘，閻埠貴閉了閉眼，哆嗦著手伸進貼身的棉襖懷裡，摸出那把拴著紅繩的小銅鑰匙。
他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那個上了鎖的生鏽小鐵盒，咔噠擰開鎖頭，把蓋子掀開道小縫，背過身在裡頭摸索了半天。
兩張印著“壹市兩”字樣的全國通用糧票被抽了出來，外加最底下摳出的五分錢硬幣，被他轉身啪地拍在八仙桌上。
“拿去！這是二兩糧票，外加五分錢菜金！”
“閻解成，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這多出來的糧票和錢，家裡沒有白給你的道理！我全給你記在小本子上，這叫預支！等下個月發了工資，除了那七成抵債的，剩下那三成伙食費裡頭，得先把這筆賬給我平了！”
閻解成低頭看著桌上那二兩糧票和五分錢鋼鏰兒，鼻子裡哼出一聲，伸手一把抓過來揣進兜裡。
他重新系好工裝的扣子，坐回條凳上，拿起掉在桌面的冷窩頭咬了一大口，腮幫子使勁咀嚼著，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轉。
“還有個事兒，我得跟你們說一聲。”
“我今天下班前，找車間郭師傅和後勤科打聽過了，廠裡給家遠的工人備著集體單身宿舍，住宿費不要，水電全包，我今天遞了申請，這兩天就能批下來。”
閻埠貴擱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停住了，眼皮向上掀了掀。
廠裡給學徒工管中午那頓飯，這事兒他早託人打聽得門兒清，可下午下班後的晚飯，廠食堂向來得自己掏錢掏票。這小子冷不丁提住宿舍，話裡話外憋著後招呢。
“不過廠裡只管中午那頓，下午下班後的晚飯和早飯得我自己解決。我既然住進宿舍，您二老得把我在家吃早晚飯的糧票和菜錢折現給我，我好在廠食堂買著吃。”
閻埠貴手裡的粗瓷碗往桌上一磕，碗底撞著木板發出脆響，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
“我就知道你小子打的這個主意！想從我這兒要錢要票，門兒都沒有！”
“在廠食堂買著吃？你當家裡開銀行的？食堂大師傅顛一勺菜，裡頭加多少人工費、煤火費？在家裡頭，一鍋水熬點棒子麵稀粥，切兩根鹹菜條子，全家老小都能混個水飽！你把錢和票拿去食堂吃，一頓頂家裡兩頓的嚼用，這賬我能跟你算不明白？”
“你每天下班給我老老實實走回來吃！家裡的鍋灶現成的，多添一雙筷子的事兒，比你在外頭花冤枉錢省下老鼻子了！”
閻解成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窩頭往桌上一扔，胸口起伏著，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爸，您光算您那鍋稀粥省錢，怎麼不算算我這兩條腿？”
“咱們院離城北紡織廠十好幾裡地！我沒腳踏車，每天靠兩條腿走著去走著回，來回三個鐘頭全扔在馬路上了！”
“車間裡頭活兒本來就重，肚子裡那點食兒還沒消化完，頂著大冬天的西北風走上十好幾裡地，早耗得乾乾淨淨了！您看我剛才進屋那會兒，餓得連桌子腿兒都想啃，剛才那二兩糧票五分錢是怎麼貼補出去的？還不是走這一路餓出來的！”
“我要是天天這麼來回跑三個鐘頭，每天晚上回來都得鬧著加窩頭、加糧票，一個月下來，得多吃掉家裡好幾斤棒子麵！您是願意按定量把票給我讓我在廠裡吃，還是願意讓我天天走回來，把家裡的糧食底子吃個底朝天？”
“你還想把家裡的糧食底子吃個底朝天？”
“家裡定量就那麼多，每天該多少就是多少，你走斷了腿我也沒多餘的糧食填你！嫌路遠費力氣，你下班往回走的時候不會把步子邁小點、走慢點嗎？一步一步溜達著回來，不就省下體力不覺得餓了？”
閻解成張著嘴，盯著桌對面的老爹看了一會兒，肩膀塌了下來，抬手抹了一把臉。
“爸，您這話說的，這是走快走慢的事兒嗎？不管是緊著走還是慢著溜達，那十好幾裡地它能少一寸嗎？我兩條腿不一樣得邁那麼多步？”
“再說了，冬天日頭短，下午下班本來就擦黑了，我要是再慢吞吞溜達回來，進院門都得半夜了！合著我每天天不亮就摸黑從家裡爬起來往廠裡趕，天黑透了再挪回來，喝您那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倒頭睡不了幾個鐘頭，第二天又得天不亮爬起來接著走？我天天這麼折騰，連口熱乎飽飯都混不上，我圖個啥？”
“我不管你圖個啥，外頭花錢就是不行！”
“那您就等著我去車間暈倒吧！反正每天天不亮起、半夜歸，肚子裡就墊一碗稀水，鐵打的身子也得熬散架！等我在機器前頭栽倒了，廠里扣了工錢算誰的？月底拿不回那七成工資，您這鐵盒子裡的賬找誰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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