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何家燈火通明、書聲琅琅的時候，前院閻家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昏暗裡。
為了省電，堂屋頂上那盞十五瓦的燈泡都沒舍的拉亮，只在八仙桌正中點了一盞豆大的煤油燈，昏黃的火苗被門縫鑽進來的冷風吹的左搖右晃。
桌面上擺著一盆照的見人影的棒子麵稀粥，碟子裡是幾根切的很細的鹹菜條，旁邊放著幾個冷硬發黑的雜合面窩頭。
閻埠貴沉著臉坐在主位上，端著粥碗吸溜了一口，自始至終沒說半句話。
閻解放和閻解曠坐在下首，兩雙眼睛緊盯著耳房緊閉的木門，腮幫子咬的鼓鼓囊囊，恨不能把嘴裡的冷窩頭當成閻解成身上的肉來嚼。
白天的那場鬧劇，楊瑞華被迫從瓦罐底下摸出攢了半個月的雞蛋煮給閻解成吃，算是捅了馬蜂窩。
“啪！”
閻解曠幾口喝完碗底的涼粥，把粗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頓，碗底撞擊桌面發出刺耳的脆響。
閻埠貴眼皮一跳，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冷冷掃了三兒子一眼。
“碗不要錢買的？再敢摔一下，明天早飯你那半塊窩頭直接免了！”
閻解曠縮了縮脖子，眼圈卻紅了，梗著脖子叫屈。
“爸！您光衝我們瞪眼算怎麼回事啊？媽明明答應過我，那個雞蛋留著等我測驗考了雙百獎勵給我，憑什麼大哥在屋裡敲兩下飯盒、喊兩嗓子去街道辦，媽就的乖乖給他煮雞蛋、熱實心窩頭？合著在咱家，老實聽話的就活該喝稀湯，耍無賴的就能當大爺？”
坐在一旁的閻解放也跟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胸口劇烈起伏。
“就是！他閻解成去紡織廠才幹了兩天活，就自己蠢的在雪地裡摔裂了腳骨頭，家裡為了他那個工位，把剩下的七百塊錢老底全掏空了，連工友上門逼債的四塊錢都是家裡替他墊的！現在倒好，他躺耳房裡一分錢不掙，每天還的吃獨食、喝去痛片，咱們幾個倒成了伺候他的長工了！”
楊瑞華坐在鍋臺邊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塊破抹布擦拭碗沿，聽見兩個兒子的抱怨，再想想白天被王金花當院奚落、被閻解成拿捏的憋屈，眼淚吧嗒吧嗒掉進洗碗水裡。
“你們別吵了行不行！我能有什麼法子？他綁著夾板就要往院門口爬，真要讓他爬到交道口街道辦去胡咧咧，說咱們家放兩分利的高利貸逼死親兒子，那工作還要不要了？你們爸在紅星小學的臉面往哪兒擱啊！”
她一邊抹著鼻涕眼淚，一邊壓低嗓門哭訴。
“瓦罐裡的棒子麵就剩小半袋了，雞蛋也就剩三個，他要是天天這麼拿捏咱們，頓頓要吃乾的、要吃雞蛋，不出半個月，咱們全家都的跟著他去喝西北風！”
“行了！都給我閉嘴！”
閻埠貴抬手一拍桌子，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險些直接熄滅。
他鐵青著臉站起身，指著閻解放和閻解曠的鼻子罵道。
“一個個吃飽了撐的，還嫌家裡不夠亂是不是？滾回屋睡覺去！誰再敢在堂屋裡大呼小叫，惹的後院和中院看笑話，看我不拿雞毛撣子抽爛他的嘴！”
閻解放和閻解曠見老頭子真動了肝火，不敢再當面頂撞，罵罵咧咧的從長條凳上站起來，踢開腳邊的矮凳，一前一後掀開裡屋門簾，摔摔打打的鑽進被窩裡生悶氣去了。
楊瑞華端著洗碗水走出堂屋，潑在院裡的雪地上，回來時吹滅了煤油燈，摸黑爬上炕，背對著閻埠貴一聲不吭的嘆氣。
夜色漸深，四合院裡安靜下來，只有北風颳過光禿禿的槐樹梢，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閻埠貴仰面躺在炕上，雙眼在黑暗中瞪的溜圓，半點睡意都沒有。
每隔小半個鐘頭，隔壁耳房裡就會傳來閻解成翻身時木板床發出的嘎吱聲，伴隨而來的還有兩聲哼哼唧唧的嘆息。
那聲音落在閻埠貴耳朵裡，就像是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頭最肉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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