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裡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風吹樹梢的沙沙聲。
閻解成雙手捧著那隻溫熱的粗瓷碗，原本漲紅的臉龐一點點褪去了血色，搭在炕沿上的那條傷腿往後縮了縮。
他垂著眼皮看向碗沿的豁口，腦子裡回想著摔斷腳腕那天親爹親媽只認錢不認人的嘴臉，連三塊八毛錢醫藥費都要按兩分利算進總賬，這兩天他之所以在屋裡又砸又罵，無非是仗著二老投鼠忌器，想借機出口惡氣、撈點油水。
可剛才閻埠貴那番話，就像一盆夾著冰碴的涼水，從他頭頂直澆到腳底板。
工位是他自己的，名聲也是他自己的！
他今年二十二歲了，做夢都想娶個像於海棠或者於莉那樣水靈乾淨的城裡媳婦，結束一個人鑽冷被窩的光棍日子。
要是真把名聲搞臭了，或者把紡織廠的正式工名額給作沒了，老頭子手裡還有每個月三十多塊錢的教員鐵桿莊稼，還有老二閻解放、老三閻解曠指望，可他閻解成這輩子就真淪為打光棍的廢人了！
見大兒子低下頭盯著粥碗不吭聲，那股張牙舞爪的橫勁兒洩了下去，閻埠貴看準了火候。
他順勢收回前傾的身子，端起長輩的架子，伸手拍了拍閻解成沒受傷的左腿膝蓋，語調也放緩了幾分。
“解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是咱們閻家的長子，我能不盼著你好嗎？前兩天剛摔傷那會兒，我跟你媽也是因為一下子掏空了七百塊錢老底，心裡頭慌神、上火，說話做事急躁了些，這事兒當爹的給你認個錯。”
“咱們爺倆把眼光放長遠點，你現在當務之急，是消消停停在炕上把這條腳腕子養利索了，骨頭長好，滿兩個月立刻回紡織廠機修車間上班！只要你把正式工的飯碗端穩了，每個月二十七塊五的工資發下來，人立住了，我跟你媽立馬託東直門那邊的媒婆，按咱們之前說的條件，給你張羅一個城裡戶口、手腳麻利的黃花大閨女！等你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日子，不比現在躺在冷耳房裡跟爹媽置氣強百倍？”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點透了利害，又給足了閻解成平起平坐的臺階，更是拿娶媳婦的實在前景吊住了他的胃口。
閻解成握著粗瓷碗，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終於低聲開了口。
“不鬧也行……但我這腳腕子是實打實裂了骨頭，衚衕口藥鋪開的去痛片和半個月後換藥的活血膏藥，家裡不能斷了我的，還有，這倆月我在家養傷，每天那點口糧，不能像剛回來那天似的，只給我喝半碗冷盤湯！”
“成！一言為定！”
閻埠貴見他鬆口，當即拍板定下章程。
“醫院和藥鋪開的正經藥方子，你把單據留好，家裡實報實銷給你墊上，按咱們之前立的字據記進總賬裡，不額外加你的罰息，至於伙食，只要你不嚷嚷著吃獨食，每天三頓飯，家裡吃什麼你就吃什麼，二合面粥、實心窩頭，我讓你媽每次盛飯先緊著你那碗盛稠的，一碗水端平，不讓你餓著肚子養傷！”
閻解成抬頭看了父親一眼，見閻埠貴神色篤定，胸口憋著的那口惡氣也順了下去。
他沒再多話，端起矮櫃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二合面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幾大口喝了個精光，又抓起那半塊實心窩頭，大口嚼咽起來。
不到三分鐘，碗底見了空。
閻解成用袖口一抹嘴角，把空瓷碗遞還給閻埠貴，拉過破棉被重新躺平，閉上了眼睛。
“我歇著了，中午吃飯叫我。”
閻埠貴接過空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棉襖衣襟，邁步走出耳房，隨手將耳房的木門輕輕合攏。
堂屋裡，楊瑞華正站在鍋臺前探頭張望，剛起床穿好衣服的閻解放和閻解曠也站在裡屋門簾邊，探頭探腦的盯著耳房方向，等著看老頭子被閻解成砸出來的熱鬧。
閻埠貴端著空碗走到鍋臺邊，把碗往案板上一放，轉過身，嚴厲的目光在楊瑞華和兩個兒子臉上掃了一圈。
“都看什麼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他壓低嗓音，衝楊瑞華和閻解放遞了個眼色，立下死規矩。
“從今兒起，解成的飯菜跟家裡人一模一樣，誰也不許剋扣他的半塊窩頭，更不許再在家裡提半個字關於雞蛋的事！解放、解曠，你們大哥是在養傷保紡織廠的工位，誰要是再敢踹門罵街、挑起家裡的內訌，年底之前的零花錢和換季衣裳全都別想了，聽明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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