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剛過晌午一點,冬日的日頭偏西,中院西廂房賈家的門簾子從裡頭掀開了。
秦淮茹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舊藍布工裝,手裡端著一個裝滿黑煤末的破瓦盆走出來,放在廊簷下的煤堆旁,又回屋拎出半桶涼水和一個鐵鏟子。
緊接著,中院穿堂門那邊走過來一個半大孩子。
棒梗雙手拎著那個用麻繩修補過的破竹籃,竹籃裡頭滿滿當當堆著雞蛋大小的黑煤核,壓得竹籃提手吱呀作響。
他沒拄柺杖,右腳踩在青磚地上時,身子往右邊微微傾斜了一下,一步一步走得極穩當,額頭上還冒著熱汗。
“媽,我回來了,後街大雜院那邊今兒剛倒了新爐灰,我挑了滿滿一籃子好煤核!”棒梗走到西廂房廊簷下,雙手發力把沉甸甸的竹籃放在地上,用袖口擦了一把鼻尖上的黑灰。
正在拿鐵鏟翻動煤末的秦淮茹直起腰,瞧見那滿滿一籃子黑亮完整的煤核,還有兒子腦門上的汗珠子,趕緊伸手替他擦了擦額角:“撿這麼多幹啥,拎著這麼沉的籃子走回來,右腿骨頭縫裡頭沒犯疼吧?”
“不疼,孫大夫都說了骨頭早就長結實了,多走動走動才恢復得快呢。”棒梗搖了搖頭,蹲下身子把竹籃裡的煤核倒進旁邊的一個破木箱子裡,順手拿起一塊舊磚頭,挑出幾塊個頭太大的煤核,咔嚓咔嚓砸成核桃大小的碎塊,“媽,您歇會兒去屋裡看看槐花,這煤末和黃土我來摻,團煤球的活兒交給我幹就行。”
“你歇著你的,這一盆煤末兌了水和黃土沉著呢,你那腿剛脫了拐沒幾天,哪能蹲在風口裡使這大勁兒?”秦淮茹伸手要去拿棒梗手裡的磚頭。
棒梗胳膊往旁邊一躲,已經起身拎起那半桶水,往黑煤末和黃土堆裡澆了小半瓢,隨後拿起小鐵鏟,雙腳一前一後站穩,將重心大半壓在完好的左腿上,雙手握緊鐵鏟把子,一下一下把溼煤末、碎煤核和黃土翻拌在一起。
“媽,我在家都是大小夥子了,連和煤泥、團煤球這點力氣活兒都幹不了,往後還怎麼替您分擔家務?”棒梗一邊哼哧哼哧地翻鏟著煤泥,一邊抬頭看了秦淮茹一眼,“您一個禮拜在車間站六天車床,今兒個好容易趕上禮拜天歇班,上午又洗了兩大盆衣裳,趕緊進屋坐炕上暖和暖和,這點煤泥我半個鐘頭就能全團成煤球曬上!”
秦淮茹站在廊簷下,看著兒子蹲在冷風裡,挽著舊棉襖袖子,一雙小手伸進冰涼黑乎乎的煤泥裡,抓起一團煤泥在兩手掌心之間來回用力摔打、團搓,眨眼間就團出了一個圓滾滾、緊實實的黑煤球,整整齊齊地碼在向陽的青磚地上。
想起大半年前,這小子還成天跟在賈張氏屁股後頭叫嚷著要吃白麵肉包子,連自己親媽刷碗掃地都要在旁邊挑三揀四,如今斷了一回腿、遭了一回罪,竟然真把一身的混賬毛病全脫胎換骨了。
秦淮茹鼻子發酸,眼眶發熱,轉過頭用袖管擦了一下眼角,轉身走回屋裡,拿了一條舊麻袋片出來鋪在棒梗腳底下的青磚上:“把麻袋片墊在膝蓋底下,別跪在涼磚頭上凍著骨頭,媽跟你一塊兒團,倆人幹活快,團完了咱們娘倆一塊兒進屋烤火。”
“哎,聽您的!”棒梗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把麻袋片往右膝蓋底下一墊,手底下的動作越發麻利起來。
堂屋裡,何雨柱收回看向賈家的神識,轉頭看了看正在縫紉機前專心走線的於莉。
賈家母子如今這副消停踏實、靠自己雙手撿煤核過日子的光景,倒也符合他的預期,只要不來招惹何家,大院裡少一家雞飛狗跳的攪屎棍,大夥兒耳根子都能清靜不少。
就在這時,前院閻家那邊傳來了一點動靜。
何雨柱端著茶缸走到堂屋門口,隔著玻璃窗往外看去,十米神識順著穿堂門探進了前院東耳房。
耳房的土炕上,閻解成已經在那兒枯坐了快兩個鐘頭。
他膝蓋上墊著那本舊作業本,左手按著翻開的《機修基礎》,右手捏著那截只剩兩寸長的鉛筆頭,鼻尖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
作業本上已經畫了三四個歪歪扭扭的齒輪和軸承草圖,可畫到第五頁的“車床走刀箱傳動軸公差配合圖”時,他的鉛筆頭卡在紙面上,半天沒往下落一筆。
書頁上的零件剖面圖旁邊,標著一串帶著希臘字母和上下正負小數字的機械符號,旁邊劉大壯寫的筆記也只簡略記了一句“按三級精度配合打磨,切勿超差”。
“這上頭標的到底是個啥意思?怎麼一會兒加零點零二,一會兒減零點零一的,這卡尺上頭也沒這麼細的刻度啊……”
閻解成盯著那幾個符號,左手伸進頭髮裡使勁抓撓了好幾把,急得嘴唇直起幹皮。
要是放在前兩天,看著這麼晦澀難懂的機械圖紙,他早一把將書摔在炕尾矇頭睡大覺去了。
可這會兒,他腦子裡閃過第一天去機修車間時,帶班郭師傅那張鐵青的臉,還有車間裡那幾個學徒工捂著嘴笑話他連圖紙都看不懂的眼神。
閻解成咬了咬後槽牙,把揚起來想扔鉛筆的手硬生生壓了回來,重新彎下腰,把眼睛湊到離書頁不到三寸遠的地方,用鉛筆尖指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來回默唸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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