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整，軋鋼廠辦公大樓二樓。
許大茂穿著一身熨得沒有半道褶子的深藍中山裝，胸前口袋上並排彆著兩支鋼筆，鋼筆帽上的金屬夾子在走廊光線裡一晃一晃。
他站在宣傳科辦公室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把原本邁著的四方步收了收，伸手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屋裡生著鑄鐵煤爐，暖烘烘的。
靠窗的辦公桌後頭，戴著老花鏡的老幹事老孫正端著掉瓷的搪瓷茶缸子吹茶葉沫子，面前攤著一張《工人日報》，聽見開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裡間小辦公室的門開著，王科長招了招手。
“大茂來了，進來說。”
許大茂趕緊加快步子走進裡間，規規矩矩站在辦公桌前。
王科長從桌案上拿起一沓印著表格的草紙，又抽出一張寫滿字跡的信箋遞過去。
“這是全廠八個車間的黑板報評比打分表，你這個禮拜跑一趟各車間，把分數評出來交給我。另外，下禮拜紅星公社那邊的春耕動員電影排片單我也列好了，你通知陳曉去庫房領複製，做好排程記錄。”
“得嘞！王科長您放心，這兩樣差事我準保辦得妥妥當當！”
許大茂雙手接過表格和單子，退出了裡間。
他剛走到外間老孫旁邊的空辦公桌前坐下，老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水，把茶缸子往桌上一磕，發出啪的一聲響。
“哼，這宣傳科的門檻是越來越低了，成天在鄉下鑽玉米地放電影的泥腿子，認得幾個大字啊？黑板報講究的是版面佈局、字型風骨和政治口號，別到時候連標點符號都看不懂，鬧出笑話丟咱們宣傳科的人。”
老孫沒抬頭，眼睛還盯著報紙，話裡的酸水卻漫了一屋子。
許大茂後槽牙猛地咬緊，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按他以前的脾氣，這會兒早就拍桌子跳起來，指著老孫的鼻子罵他個狗血淋頭了。
可話剛到嘴邊，何雨柱昨天在食堂辦公室裡敲打他的話突然在腦海裡響了起來——剛進辦公室，少耍嘴皮子，把姿態放低，先把業務抓到手才是正經！
許大茂硬生生把衝到嗓子眼的狠話咽回肚子裡，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三分笑意。
他站起身，從兜裡摸出那盒還剩大半包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雙手捧著湊到老孫桌前。
“孫老哥，您說得太對了！我大茂就是個粗人，以前就會擺弄那臺破放映機，這筆桿子上的大學問，我連門朝哪兒開都摸不著呢！”
許大茂彎著腰，把煙遞到老孫鼻子底下，又麻利地划著火柴替他點上。
“往後在這屋裡，您就是我的老前輩、老哥哥！這黑板報到底怎麼個評法，裡頭有什麼講究，您可得多拿鞭子抽著我點，給我指條明路！”
老孫夾著大前門抽了一口，透過老花鏡的上方斜睨了許大茂一眼。
他原本以為許大茂仗著跟李副廠長走得近，進來肯定要跟自己爭權奪利擺架子，沒想到這小子居然把身段放得這麼低，張嘴老哥閉嘴前輩，煙遞得比誰都勤快。
伸手不打笑臉人，老孫緊繃的老臉緩和了下來，吐出一口菸圈，伸手拉開最下頭的抽屜，拎出一厚摞用麻繩捆著的發黃舊紙扔在桌角。
“行了，算你小子還懂點規矩，這是前兩年的黑板報評比底稿和打分細則，你自己拿去琢磨吧，哪個車間主任好面子，哪個車間黑板報愛抄報紙，裡頭都有批註，別到處亂打分得罪人。”
“哎！謝謝孫老哥！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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