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和後院的街坊鄰居被哭聲驚動，披著棉襖陸陸續續穿過月亮門，把前院圍了個水洩不通。
楊瑞華坐在西廂房門口的雪地裡，頭髮散亂，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閻解曠和閻解睇一左一右架著閻埠貴的胳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半邊身子癱軟的閻埠貴拖到門檻邊上靠著。
大夥兒探頭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閻埠貴半邊臉塌陷下去，嘴巴歪到了耳根子底下，涎水拉出老長一條絲，掛在棉襖前襟上凍成了白霜，右半邊身子軟得像灘爛泥，只有左眼珠子還在眼眶裡亂轉，嘴裡頭“啊啊、嗬嗬”地直喘粗氣。
“楊瑞華，老閻這是咋了？昨天不還好端端的嗎？”李大媽裹緊棉襖，往後退了半步問道。
楊瑞華一見街坊們圍過來，哭得更兇了，指著黑漆漆的屋裡頭破口大罵：
“老天爺不開眼啊！我們老閻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啊！昨晚半夜裡家裡頭遭了斷子絕孫的賊，把灶房裡僅剩的十幾斤棒子麵連袋子一塊兒偷走了，連前陣子派出所剛給我們追回來、老閻死死壓在身子底下的五百塊錢救命錢，也給掏得一乾二淨啊！老閻早起一摸炕洞空了，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就摔在地上癱了啊！”
這話一齣，前院瞬間炸了鍋。
“啥？那五百塊錢又讓人給偷了？”
“不能吧！三大爺可是把錢壓在身子底下睡的，這賊還能神不知鬼不覺把人抬起來偷錢？”
“連十幾斤棒子麵都不放過，這賊也太狠了，這是要絕老閻家的活路啊！”
擠在人群裡的秦淮如聽見這話，臉上的得意勁兒一下子僵住了，後背猛地竄起一股寒氣。
怎麼回事？
閻埠貴不是該去帽兒衚衕貼大字報嗎？怎麼家裡頭的五百塊錢和棒子麵讓人給偷了？
秦淮如心頭突突直跳，臉上卻趕緊換上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往前擠了兩步勸道：“三大媽，錢丟了回頭再找公安查，眼下三大爺這模樣怕是不行了，得趕緊送醫院救命要緊啊！”
楊瑞華這才回過神來，慌忙從雪地裡爬起來，抓著周圍街坊的袖子苦苦哀求：
“對對對，送醫院！街坊們，求求你們行行好，誰家裡頭有板車，或者年輕力壯的搭把手，幫我們家解曠把老閻背到協和醫院去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閻解曠才十三四歲，瘦得跟麻桿似的，哪背得動一個大老爺們。
可楊瑞華這一嗓子喊出去，原本湊在跟前看熱鬧的街坊們，一個個全都往後縮了縮脖子。
老閻家平時在院裡頭摳門算計出了名，如今閻埠貴工作丟了，家裡最後的五百塊錢也沒了，這送去醫院肯定得先墊醫藥費和住院押金。
誰要是這會兒搭把手跟去了醫院，回頭楊瑞華兩手一攤沒錢交費，這錢誰墊？墊了還能要得回來嗎？
楊瑞華把目光投向站在前排的劉海中：“老劉，你跟老閻好歹在一個院裡共事幾十年，你幫著搭把手抬一下吧！”
劉海中雙手往袖筒裡一揣，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楊瑞華，你可別找我，我這老寒腿大清早的剛犯了病，走平道都打閃，哪抬得動人？再說了，我現在可不是院裡的管事大爺了，這事兒你得找年輕人！”
楊瑞華又扭頭看向許大茂：“大茂，你有腳踏車，你幫著推老閻一把成不？”
許大茂趕緊把右腳往後一撤，齜牙咧嘴地叫喚：“哎喲喂，三大媽你饒了我吧！我年前下鄉放電影摔傷的腳脖子到現在還沒好利索呢，車子早鎖後院了，鑰匙在我們家桂蘭褲腰帶上拴著，我可使不上勁！”
一圈人看下來，不是腿疼就是腰痠，硬是沒一個人肯上前搭把手。
楊瑞華站在寒風裡，看著地上直吐白沫的閻埠貴，絕望得眼淚直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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