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天剛矇矇亮。
衚衕裡颳著小西北風，刮在窗戶紙上啪啪作響。
前院西廂房裡，閻埠貴從破棉被窩裡探出腦袋，重重打了個哈欠。
屋裡沒生火，冷氣順著脖子往裡鑽，他卻顧不上冷，滿腦子都是昨晚臨睡前盤算好的美事。
那張用左手寫好的大字報就擺在八仙桌上，墨跡這會兒肯定乾透了。
只要等天再亮一點，他就揣著漿糊碗溜達到帽兒衚衕，把大字報往老於家門口的電線杆子上一糊。
於莉一個剛離婚的女人，還指望著軋鋼廠的臨時工飯碗過活，老於家那兩口子更是死要面子的人。
只要大字報一貼出來，不怕老於家不乖乖把當年的彩禮錢退回來，說不準還能訛上百八十塊的精神損失費！
想到白花花的票子即將到手，閻埠貴幹癟的臉上擠出幾道褶子，一骨碌翻身下炕，趿拉著破棉鞋走到八仙桌旁。
剛一低頭，閻埠貴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掉漆的八仙桌面上空蕩蕩的，別說那張寫滿字的竹紙大字報，就連他昨晚順手架在上頭的兩支毛筆、半瓶墨汁，都連根毛都沒剩下！
“怪事，難不成被穿堂風吹地上了？”
閻埠貴嘟囔了一句，揉了揉滿是眼屎的眼眶，彎下腰往桌子底下瞅。
青磚地面上除了幾團陳年灰垢，連半片紙屑都沒有。
他心裡頭犯了嘀咕，撅著屁股在牆角、條案底下到處翻找，把破抹布都掀開了三四回，依舊不見那張紙和筆墨的蹤影。
就在這時候，外間灶房裡突然傳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當家的！你快出來看看啊！天殺的遭賊了啊！”
那是三大媽楊瑞華的嗓音，尖銳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雞，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直往下掉。
閻埠貴後背一激靈，顧不上再找什麼大字報，提著鬆垮的棉褲就往外間衝：“大清早的你嚎什麼喪！什麼遭賊了？”
灶房裡頭，楊瑞華正跌坐在灶臺邊上，雙手拍著大腿，指著角落裡那口豁了邊的粗陶米缸，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閻埠貴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探頭往米缸裡一瞧。
原本放在缸底、用粗布口袋裝著的十幾斤棒子麵，那是他們一家四口接下來半個月的活命口糧，眼下連面帶袋子全沒了，只剩下光溜溜的缸底，連顆棒子麵渣子都看不見！
閻埠貴腦子裡嗡的一聲，耳膜震得生疼。
他顧不上質問楊瑞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要命的事，猛地轉過身，手腳並用地往裡屋撲去。
一步跨到土炕前，閻埠貴連鞋都踩掉了，撲通一聲跪在炕沿上，兩隻枯瘦的手瘋了一樣把破炕蓆往上一掀。
那是昨天晚上他和楊瑞華睡覺時，死死壓在兩人身子正下方的鬆動炕磚。
閻埠貴十根手指頭摳進磚縫裡，指甲蓋當場劈裂翻起，滲出暗紅的血珠子，他卻渾然不覺，使出吃奶的力氣把那塊青磚撬了起來。
磚頭底下，是一個黑乎乎的土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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