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雨落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層細碎的冰碴。
棒梗拖著那條被踩爛的傷腳，十根手指摳進泥縫裡，一點點往中院的方向挪。
後腦勺被大牛踹中撞在青石階上的豁口正往外咕嘟咕嘟冒血，溫熱的血水順著脖頸流進領口，很快被寒風吹涼，把破棉襖和皮肉粘在了一塊兒。
他剛爬到連線後院與中院的穿堂門屋簷底下，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來，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兩眼一翻，腦袋歪在積水坑裡，徹底沒了動靜。
身子底下那灘泥水，順著磚縫慢慢暈染成了暗紅色。
後院許家屋裡，煤油燈芯跳動了兩下。
周桂蘭把撿回來的半個饅頭丟進竹籃，走到窗根前，順著剛才被棒梗捅破的窗戶紙窟窿往外瞄了一眼。
外頭黑漆漆的，藉著院牆根那點殘雪的反光，正好能瞧見穿堂門底下趴著一團黑影。
都已經過去小半袋煙的工夫了，那團黑影在凍雨裡連抽搐一下都沒有。
周桂蘭呼吸一滯，扶在窗臺上的手背青筋繃起。
她猛地轉過身，一把揪住正坐在炕沿上揉腳脖子的許大茂，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發顫的尾音。
“大茂，不對勁！”
“那小兔崽子趴在穿堂門底下不動彈了！”
“剛才大牛那一腳踹得太狠，他的頭撞在石階稜子上了，你快出去看看，別真打出人命來！”
許大茂正心疼撒進泥水裡的那半盆豬油渣，聽見這話，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死不了！賈家那小畜生皮糙肉厚，裝死呢！”
“裝死能把腦門子泡在冰水裡半天不喘氣？！”
周桂蘭急得一把擰在許大茂胳膊上，指甲隔著薄秋衣掐進肉裡。
“我可告訴你許大茂，大牛今年滿十四了！真要是在咱們院門口鬧出人命，派出所趙所長一查腳印和傷口，大牛三兄弟得去少管所蹲大牢，你這個當繼父的剛才喊著往死裡打，你也得跟著吃槍子兒！”
這話一齣，許大茂脖子後面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前幾天趙所長在院裡查案時的冷臉還在眼前晃，他哆嗦了一下，連棉鞋都沒提穩，抓起桌上的手電筒就推門衝進了雨夜裡。
大牛、二牛、三牛聽見動靜，也嚇得面無血色，披上破褂子跟在後頭。
許大茂一瘸一拐地跑到穿堂門底下，咔噠一聲按亮手電筒。
昏黃的光柱打在棒梗臉上，只見棒梗嘴唇發紫，半張臉泡在泥血水裡，後腦勺塌下去一塊，混著泥漿的血水正順著石板往下淌。
許大茂嚥了口唾沫，蹲下身，把手伸到棒梗鼻子底下探了探。
那點氣息弱得像遊絲，吸進去的多，撥出來的少，隨時都要斷掉。
許大茂只覺得手背一陣接一陣地發抖，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一屁股跌坐在泥水坑裡，褲襠底下涼颼颼的。
“真……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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