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家的院子就在公社西頭,院牆邊壘著豬圈,還沒進門,酸臭的豬糞味就直往鼻孔裡鑽。
四十多歲的老劉正光著膀子在院裡拌豬食,右腿短了一截,站著的時候身子往一邊歪斜。
聽見推門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口黃牙:“喲,親家母來了?今兒個刮的什麼風,還把大舅哥一塊兒吹來了?”
王耀祖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半步,嫌惡地看了眼腳底下的泥水,衝張翠花努了努嘴。
張翠花陪著笑臉走上前:“老劉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就直說了。紅紅那丫頭今天在城裡惹了點事,被分局給扣下了,說是要交三十塊錢罰款才能消災。你看咱們兩家早晚是一家人,你能不能先拿三十塊錢出來,幫我們把分局的窟窿填上?”
老劉手裡的木瓢往豬食桶裡一扔,一瘸一拐地走到井邊衝了衝手。
“進局子了?”
老劉斜著眼打量母子倆,“你們前陣子不是還跟我吹,說她十有八九能考上大學當國家幹部,怎麼轉頭就進班房了?”
“嗨,還不是被人給連累的!”張翠花道,“就是治安罰款,不留案底的!不過這事兒一齣,我和耀祖也合計過了,女人家家的讀那麼多書沒用,心都讀野了!這大學我們不讓她考了,等她從拘留所出來,直接讓她嫁過來給你過日子!”
老劉眯起眼睛,在母子倆臉上掃了一圈。
他活了四十多年,還能不明白這娘倆的算盤?這是丫頭考不上大學,又闖了禍要賠錢,老王家不想掏這個腰包,趕著過來找他當冤大頭呢。
不過王紅那丫頭長得好,細皮嫩肉,又是正經的高中生。他們老劉家三代單傳,他就指望著買個有文化的城裡姑娘回來給他生個聰明兒子。
“三十塊錢罰款,我替你們交了。”
老劉轉身回屋,從床底下的鐵盒子裡摸出一沓大團結,數出十三張走出來。
他把其中三張遞給王耀祖,剩下的十張“啪”地拍在院裡的石桌上。
“這裡是一百塊錢彩禮定金,加上那三十塊罰款,一共一百三十塊。錢我可以現在就給你們,但醜話說在前頭,王紅那丫頭心高氣傲,上回相看的時候差點把唾沫吐我臉上。萬一等她放出來,又尋死覓活不肯嫁,我這錢豈不是打了水漂?”
王耀祖眼珠子都黏在那十張大團結上了,嚥了口唾沫:“妹夫,這你放心,婚姻大事全憑父母做主,由不得她不嫁!”
“口說無憑。”
老劉從屋裡拿出一張早準備好的毛邊紙,還有一盒紅印泥,“白紙黑字立下字據!你們娘倆在上面按了手印,寫清楚收了我老劉家一百三十塊錢定金。等七月份一過,我不管她是考沒考上,哪怕是拿麻繩綁,我也會帶人開著拖拉機去你們衚衕口抬人!要是到時候你們敢反悔,翻倍賠我二百六十塊錢!”
張翠花看著桌上那厚厚一沓大團結,再想想兒子談好的物件還等著彩禮進門,連半秒鐘都沒猶豫,抓起自己的大拇指就在印泥盒裡按了一下,重重摁在毛邊紙上。
“按!我們現在就按!八月一號一早,你就帶人來衚衕裡接新娘子,她要是敢鬧,不用你動手,我親自拿麻繩給你綁上車!”
王耀祖也緊跟著按下了手印,一把將桌上的十張大團結揣進懷裡,喜得眉開眼笑:“好妹夫,我和媽這就去東城分局把那三十塊錢罰款交了!”
母子倆揣著錢出了紅旗公社,半刻都沒耽擱,倒了趟進城的公交車,一路小跑著趕在下班前進了分局大門。
東城分局的財務視窗前,王耀祖捏著三張十塊錢的票子,遞進去的時候手指頭還在抖。
哪怕這錢是從老劉手裡剛拿來的,可只要一過他的手,他就當成了自己的肉。
辦事員撕了收據遞出來,印章蓋得通紅。
張翠花湊上前看了一眼收據,又往走廊深處瞧了瞧:“同志,錢我們交了,我們能不能進去見見王紅?就跟她說兩句話。”
“人已經送去拘留所了,不在這兒。要探視等禮拜五的固定會見日,帶著街道開的證明和戶口本去拘留所辦手續,過時不候。”辦事員說完,啪地把窗戶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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