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位少說有六十出頭的老大爺,頭上扣著破了邊的草帽,身上的對襟粗布褂子好幾個補丁。
他正低著頭,手裡捏著把竹梭子,飛快地修補著一張破了個大洞的漁網。
老人的臉是常年被海風和烈日浸染出的紫銅色,額頭和眼角的皺紋深得像拿刀斧劈出來的一樣,一雙手關節粗大,佈滿了老繭。
可他偶爾抬眼望向海面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跟風浪鬥了一輩子的硬朗勁兒。
許知意看著看著,手指頭就開始發癢了。
她轉頭拽了拽顧寒野的袖子:“寒野,咱們去那邊坐會兒,我想畫張速寫。”
“行,我給你擋著點風。”
顧寒野二話不說,領著她走到離那艘木船不遠的一塊平整礁石旁,先拿手帕把石頭表面擦乾淨,才讓許知意坐下。
他自己則站在許知意斜後方,替她擋住迎面吹來的海風和晃眼的晨光。
許知意翻開速寫夾,從筆袋裡抽出支炭筆。
沒有上前去打擾那位補網的老大爺,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礁石上,目光在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手腕便動了起來。
她畫得極快,筆尖彷彿帶著某種韻律。
老人額頭上刀刻般的溝壑、嘴角叼著的半截旱菸袋、手裡緊繃的漁網線,還有那雙飽經滄桑卻依舊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炭粉交錯間,一點點從白紙上活了過來。
海灘邊本來還有兩個揹著相機,穿著西裝革履的男人在看海景。
其中一個四十多歲,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原本站在防波堤邊看著遠處皺眉嘆氣。
無意間一轉頭,瞧見礁石上坐著個年輕姑娘正在畫畫,身邊還站著個身姿挺拔的年輕小夥子。
中年男人起初只是隨便掃了一眼,可當他的目光落到那姑娘揮動炭筆的手勢上時,腳步頓時停住了。
他懂一點書畫鑑賞,在香江也見過不少西洋畫師和國畫大家。
可他還從來沒見過哪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拿一支普普通通的炭筆,能有這麼老辣果決的筆力!
中年男人忍不住放輕腳步,慢慢走到了顧寒野身側不遠處,探頭往畫板上看去。
這一看,他呼吸都滯了一下。
神了!
真是神了!
那張速寫紙上只有黑白兩色,可那老漁民臉上的風霜感簡直要穿透紙背撲面而來。
顧寒野察覺到有人靠近,偏過頭,冷銳的視線掃了過去。
中年男人連忙衝顧寒野擺了擺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小聲用帶著點粵語腔調的普通話說道。
“小兄弟,莫怪莫怪,尊夫人畫得太傳神了,我實在沒忍住過來瞧瞧。”
聽見這人一開口就規規矩矩喊“尊夫人”,眼神也只盯著畫板看,半點沒往許知意身上亂瞟,顧寒野眉宇間的冷意散了幾分,微微頷首沒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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