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垂下眼皮，冷眼掃過那張被凍得發抖的雙手捧到面前的預算清單。紙面上密密麻麻的赤字和紅線，在初春刺骨的寒風中嘩啦啦作響。
他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短促的嗤笑。那笑聲裡夾雜著一絲高位者對這種窮酸做派的嘲弄。他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越過賀子秋那頭亂如雞窩的長髮，衝著把守在鐵柵欄門後的趙剛揚了揚下巴。
“趙哥，把正門拉開。讓這位京城來的大導演，帶著他手底下的幾個核心幹事進院子。外頭風硬，別把人家那幾臺租來的金貴機器給凍壞了。”
趙剛利落地應了一聲。沉重的生鐵大門伴隨著機械軸承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敞開，讓出了一條寬闊平整的青石板通道。
賀子秋愣在原地。他懷裡還死死抱著那臺用防雨布裹著的攝影機，掛著鼻涕的臉上寫滿了錯愕。他本以為眼前這個蠻橫霸道的山大王會直接讓手下的保安放狗咬人，甚至做好了挨一頓毒打的準備，沒成想對方竟然輕描淡寫地放了行。
他嚥了口發乾的唾沫，衝著身後的攝像指導和燈光師使了個眼色。幾個凍得嘴唇發紫的京城漢子縮著脖子，踩著泥濘的靴子，戰戰兢兢地跨過了黑瞎子嶺莊園的高大門檻。
剛一踏進這扇門，迎面撲來的景象就像是一記沉重的鐵錘，狠狠砸碎了這群京城子弟對深山老林的所有刻板認知。
沒有泥濘不堪的土路，沒有破敗漏風的茅草棚。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依山就勢、氣派雄偉的紅松木別墅群。高達三層的木墅外牆刷著透亮的天然松脂，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暗金色光澤。寬大的一塵不染的落地防爆玻璃窗，將室外的自然光毫無保留地引入屋內。
賀子秋瞪圓了佈滿紅血絲的雙眼，腳下的步子像生了根一樣死死釘在青石板上。
他的視線順著木屋往後山的方向延伸。只見懸崖峭壁之間，一條底部完全透明的玻璃棧道宛如玉帶般凌空飛架，橫跨在翻滾的雲海和蒼翠的松林之上。而在半山腰向陽的那片平緩坡地上，十幾個用天然青石壘砌的露天溫泉池正往外冒著嫋嫋的白色水汽。氤氳的霧氣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將那片山谷烘托得猶如人間仙境。
“這……這他孃的是在深山溝裡？！”
跟在後頭的攝像助理倒抽了一口涼氣，手裡的三腳架噹啷一聲磕在石板上。他常年跟著劇組走南闖北，京城裡那些達官貴人扎堆的高檔俱樂部他也進去開過眼界。可那些用鋼筋水泥和人造大理石堆砌出來的奢靡，在這座完美融入大自然、透著磅礴野性與頂尖工業設計的生態莊園面前，俗氣得連提鞋都不配。
更讓他們心底發毛的，是四周的安保排場。
每隔十幾步，就站著一個身板筆挺、穿著統一黑色作訓服的精壯漢子。這些保安眼神冷厲，腰間別著閃爍著金屬冷光的強光電棍。幾條體型彪悍的關東細犬臥在花壇邊上，冷冷地注視著他們這幾個外來客。這等森嚴的戒備，透著一股子不可侵犯的鐵血秩序。
陸長風雙手插在舊夾克的衣兜裡，邁開長腿走在前面。他沒有理會身後那幾個下巴都快掉到腳背上的劇組人員，徑直推開了大木墅主樓的雕花木門。
“進屋隨便找地方坐。”
陸長風跨過門檻，隨口招呼了一聲。
寬敞明亮的客堂裡，地龍燒得正旺。一股夾雜著安神檀香的暖浪瞬間包裹了這幾個在雪地裡凍了半個月的男人。賀子秋抱著攝影機哆哆嗦嗦地走到真皮沙發前，屁股剛挨著那柔軟的墊子，整個人舒服得險些哼出聲來。
屋裡的陳設並不繁複，卻處處透著低調的厚重。整塊百年紅松原木打造的八仙桌，牆角擺放著的紅泥火盆，以及牆上掛著的一整張沒有半根雜毛的雪白狼皮。
“小亮，去後廚看看還有什麼現成的吃食，給這幾位客人端上來暖暖胃。”陸長風拉過一把太師椅，大馬金刀地坐下，衝著站在門邊的夥計吩咐道。
沒多大功夫，小亮用紅木托盤端著幾個粗瓷大海碗走了出來。
“幾位，山裡沒什麼講究的細茶，喝點熱湯驅驅寒氣。”小亮把托盤擱在茶几上，將幾碗冒著滾滾熱氣的水推到他們面前。
賀子秋早就凍得雙手僵硬，他迫不及待地端起瓷碗。剛一湊近，一股濃郁霸道、直鑽五臟六腑的草木異香便撲鼻而來。他低頭一看，清澈略帶琥珀色的水底，赫然沉著幾片切得薄如蟬翼、紋理深邃的幹樹根。
那樹根邊緣還帶著密密麻麻的珍珠小疙瘩。
“這……這是野山參？”賀子秋雖然落魄，但在京城大院裡長大，眼光毒辣得很。他一眼就認出這水裡泡著的東西絕非凡品，“看這蘆頭和紋理，這起碼是五十年份往上的老參啊！”
“山裡自己種的林下參，年份還湊合。用來煮水喝，能拔一拔你們骨頭縫裡的寒毒。”陸長風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幾片普通的茶葉。
幾個劇組人員哪還顧得上客套，端起碗仰起脖子就往下灌。滾燙的參湯一入喉，一股強勁的暖流瞬間順著食道砸進胃裡，化作澎湃的熱力湧向四肢百骸。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幾個人額頭上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原本凍得發青的臉頰也迅速泛起了紅潤的光澤。
緊接著，後廚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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