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子秋咬緊了後槽牙，口腔裡漫出一股子淡淡的鐵鏽血腥味。
他死死捏著那張邊緣揉得發皺的預算單，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亂糟糟的頭髮往下淌，在初春刺骨的山風裡凍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面對眼前這個猶如一頭出閘猛虎般的山林霸主，他那點京城大院裡帶出來的傲氣早就被壓得粉碎。
“還差三百萬。”
賀子秋閉著眼，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這個數字。在八十年代初，三百萬是個足以在省城蓋起一片筒子樓的天文數字。他覺得自己肯定是凍瘋了，居然敢在一個倒騰山貨的老闆面前報出這等駭人聽聞的差額。身後的攝像助理嚇得雙腿打擺子，兩隻手死死護著懷裡的機器，已經做好了被那群黑衣保安扔出大門的準備。
大木墅的客堂裡瞬間陷入死寂，連爐膛裡松木炭爆裂的劈啪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陸長風端著青瓷茶杯的手連一絲晃動都沒有。他慢條斯理地用杯蓋颳了刮水面上的茶沫，仰起頭飲下一口溫熱的高山松針茶。茶杯底座落回紅松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敲在劇組幾個人的心尖上。
“老孫，拿印泥，提錢。”陸長風頭也沒回，衝著後堂方向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一直候在裡屋盤賬的賬房老孫立刻夾著算盤，一路小跑出來。他拉開手裡那個常年不離身的黑色牛皮公文包，乾瘦的手指在裡面摸索了片刻，直接抽出三張蓋著省城中國銀行紅色大印的匯票。
“啪！啪！啪！”
三張百萬級別的見票即兌匯票，就這麼輕飄飄又沉甸甸地砸在了賀子秋的面前。票面上那一連串刺眼的零，在白熾燈的光芒下折射出令人呼吸停滯的財富光澤。
賀子秋瞪圓了通紅的雙眼，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他湊過去死死盯著匯票上的鋼印，腦子裡轟隆作響，兩隻凍得通紅的手懸在半空，連碰都不敢碰一下這筆足以救活整個劇組的鉅款。
“錢，我陸長風不缺。這三百萬我可以全資砸進你這個無底洞。”
陸長風靠在寬大的太師椅上，修長有力的手指規律地敲擊著桌面。那雙深邃黑眸裡翻湧著商人吞吐天地的老辣算計，語氣透著一股子掌控大局的冷厲。
“但我陸某人做的是買賣，不是搞大發善心的慈善。拿了我的真金白銀，就得守我的規矩。”
賀子秋猛地嚥了口乾澀的唾沫，像只護食的刺蝟般抱緊了雙臂。他見過太多拿錢砸人的土老闆，生怕對方提出什麼糟踐電影的要求。
“陸老闆，你要是想塞那些沒演技的女人進劇組，或者胡亂改我的劇本，我寧可帶著這幾臺機器去跳後山的懸崖，也絕不糟蹋這門藝術！”
“老子對當戲子沒半點興趣。”陸長風冷笑出聲，高大雄壯的身軀微微前傾，一股上位者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客堂。
“第一，這部電影的出品方和獨家冠名，必須打上‘長風集團’四個大字。第二，片頭片尾的取景地，要用最醒目的字型標註‘關東黑瞎子嶺生態莊園’。這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條。”
陸長風抬起手，指著窗外那片鬱鬱蔥蔥、連綿不絕的百年紅松林。
“你拍的是環保大片，這電影的主旨，必須嚴絲合縫地契合我黑瞎子嶺的發展理念。人與自然共生，林下不施化肥的生態種植，還有對這片原始老林的絕對保護。只要你把這片大山的靈氣和老子的理念拍絕了，後期製作缺多少錢，我陸長風接著給你往裡填！”
賀子秋整個人愣在原地，眼底的防備寸寸龜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遇到知音的狂熱與震撼。
他原本以為資本的強行介入必定會毀了他的心血，卻沒想到眼前這個山裡漢子的格局，竟然跟他的藝術追求完美地貼合在了一起。這哪裡是渾身銅臭的土財主，這分明是比他還懂大自然靈魂的戰略家。用三百萬買一個面向全國甚至全亞洲的頂級曝光率，這份將資產轉化為品牌影響力的毒辣眼光，直接讓賀子秋心服口服。
“我籤！我現在就籤！”
賀子秋激動得搶過老孫手裡的毛筆，蘸飽了濃墨，在全資投資合同上重重簽下自己的名字，隨後毫不猶豫地按下一個鮮紅的手印。
一紙合約落定，這群落魄的京城子弟徹底在黑瞎子嶺紮下了根。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這座原本就忙碌的深山莊園變得更加熱鬧非凡。賀子秋帶著劇組住進了溫暖的紅松木客房，每天吃著林婉秋安排的大骨頭燉肉，幹起活來彷彿有著使不完的牛力氣。
那些昂貴的德國進口攝影機架在山林各個隱蔽的角落。鏡頭裡，二閨女陸小月穿著大紅色的碎花襖子，騎在體型龐大的黑熊大黑背上，在長滿野花的草甸子上肆意狂奔。大黑那護主溫順的憨態，與小女孩純真無畏的笑臉，構成了這世上最震撼人心的畫面。金子在絕壁之上展翅搏擊長空的英姿，也被一幀一幀地完美定格在膠片之中。
陸長風從一個倒騰山野尖貨的農林大亨，就此穩穩當當地將一隻腳跨進了文化產業投資的藍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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