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記者尖銳高亢的發問，順著擴音喇叭在操場上空迴盪。
幾十臺相機的鎂光燈像是一場銀色的風暴，咔嚓咔嚓地瘋狂閃爍，刺眼的白光交織成一片光海，死死鎖定在高臺中央的陸長風身上。原本人聲鼎沸的操場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周遭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坐在前排的縣長和鎮長驚出一身冷汗。他們伸手摸向衣兜想掏手帕擦汗，卻又礙於滿場的鏡頭不敢有大動作。這外媒記者的提問藏著刀子，稍有不慎，這場造福鄉里的表彰大會就會演變成一場國際輿論上的事故。
公社秘書弓著腰，快步溜到高臺邊緣，將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官方演講稿遞了上去。
陸長風垂下眼皮，掃了一眼那張寫滿官話套話的稿紙。他沒有伸手去接，寬厚的大手直接將那張紙推了回去。他轉過頭，深邃冷厲的黑眸越過那群舉著長槍短炮的記者，越過那片刺目的閃光燈，平穩地落在臺下第一排的正中央。
那裡坐著他的全部身家性命。
林婉秋穿著一身素淨得體的月白色毛呢大衣，懷裡抱著睡得正香的陸小雪。在她的身旁，小雅、小月和小星三個丫頭穿著嶄新的藍布校服，扎著整齊的馬尾辮。三個丫頭仰起白淨的小臉，那一雙雙清澈透明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臺上的父親。
看著這四個鮮活水靈的閨女，陸長風眼底那股從刀山血海里帶出來的肅殺之氣瞬間消融。他原本緊繃如鐵的下頜線柔和下來，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帶著暖意的淺笑。
他轉回身，雙手穩穩地撐在演講臺的兩側。那股子獨屬於黑瞎子嶺大山之主的磅礴氣場，不加掩飾地鋪陳開來。
“這位外國記者朋友，你問我為什麼把鉅款只捐給女童，問我是不是違背了普世的公平。”
陸長風的聲音低沉渾厚，沒有半點文縐縐的修飾，透著關東漢子特有的粗獷與硬氣。這聲音順著麥克風傳遍了整個青山鎮，砸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沒上過什麼大學，不懂你們那些高深的大道理。我只知道，我陸長風是個當爹的。臺下坐著的，是我親生的四個閨女。”
他抬起右手，指著自己跳動的胸膛，目光如炬。
“在你們來的大城市裡，男孩女孩或許能坐在同一個亮堂的教室裡唸書。但這裡是大山，是窮了幾十上百年的黃土溝。在這片土地的有些角落裡，老掉牙的重男輕女觀念就像是一把鈍刀子，天天在刮人的骨頭。”
陸長風深吸了一口料峭的春風，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帶起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這裡的女娃生下來，就被當成賠錢貨。長到灶臺高，就得踩著小板凳去做全家人的飯、去冰水裡洗全家人的衣服。等長到了十五六歲，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就要被爹孃換幾袋子糧食或者一點彩禮，嫁到另一座山頭去給兄弟換個媳婦。她們這輩子，就是圍著鍋臺、炕頭和豬圈轉，生兒育女，幹到死都抬不起頭。”
人群中，幾個穿著破舊花襖的農村婦女紅了眼眶，低下頭偷偷抹起了眼淚。
“我的閨女以前也吃過這種苦。”
陸長風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澀。他腦海裡閃過那些吃紅薯麵糊糊、穿著單衣在雪地裡凍得發抖的日子。
“那時候我沒本事，護不住她們。後來我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在深山老林裡跟狼群搏命，跟黑市的流氓搶地盤。我拼死拼活賺下這千萬的家業，圖的就是我這四個閨女以後能挺直了腰板做人，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爆出一團熾熱的烈火，直直地逼視著那個外國記者。
“我現在有錢了，我護得住我自己的女兒。可我一閉上眼，就能想到這大山裡還有成千上萬個像我閨女當年一樣受苦的女娃。她們腦子不笨，手腳也勤快，憑什麼就因為沒生個男兒身，就得一輩子爛在泥地裡！”
陸長風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演講臺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我砸錢建這個基金會，不是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也不是為了博個大善人的虛名。我就想在這窮山溝裡撕開一道口子！我要拿真金白銀給這些女孩鋪路，讓她們捧起書本，讓她們認字明理。我要讓她們知道，女人的命不是生來就該換彩禮的。只要腦子裡有學問，她們一樣能走出大山，一樣能掙下屬於自己的站票！”
“我見不得天底下的女孩受這種苦。這，就是我全部的理由。”
話音落地，操場上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風捲起操場邊緣的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飛向灰白色的天空。那個高大挺拔的外國記者呆呆地站在原地。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原本帶著的審視與銳利徹底碎裂。他慢慢放下舉著麥克風的手，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手腕微微發抖，飛快地記錄下陸長風說的每一個字。
“好！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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