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上車上車！外面風大，別站在月臺上吹著了！”
古德里安教授幾步從車門臺階上跳下來，一把抓住沈疏和路明非的胳膊，生怕這兩個新生下一秒就會長出翅膀飛走似的，熱情地把兩人往車廂裡推。
他推得太急，那副厚底黑框眼鏡又從鼻樑上滑下來半寸，他也顧不上扶，只是嘴裡一個勁地念叨著“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那架勢簡直像是鄉下的老農在集市上終於搶到了兩頭膘肥體壯的種豬。
路明非被推得踉踉蹌蹌，回頭衝沈疏擠眉弄眼，意思大概是：老沈，這老頭兒是不是有點太熱情了？
沈疏回了他一個眼神：習慣就好，被人看重以後會是我們的日常。
而被晾在後頭的芬格爾，扛著那個破帆布包，可憐巴巴地站在月臺上，眼看著車門就要在面前關上，急得一嗓子嚎了出來：
“喂喂喂！教授！我不是人嗎？我可是你的愛徒啊！你老人家眼裡就只看得見新來的，連我這個跟了你八年的親學生都不認了？”
古德里安這才回過頭，從滑到鼻尖的鏡片上方瞥了芬格爾一眼，表情如同看見了一隻蹲在家門口討食的流浪狗，嫌棄裡還帶著點沒辦法的無奈。
“芬格爾，你要是能少掛兩門課，我會更願意承認你是我的學生。”
老頭兒沒好氣地揮了揮手：
“還愣著幹什麼，趕緊上來！再磨蹭下去，喬治就該把你連人帶包鎖在月臺上了。”
“得令！”
芬格爾立刻眉開眼笑竄上了車，動作之敏捷，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吞下一桶肯德基的人。
車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列車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嘶鳴，宛如一頭從漫長冬眠中甦醒的巨獸，緩緩駛出了地底月臺，沒入了芝加哥漆黑的夜色裡。
車廂裡的佈置讓路明非又一次閉不上嘴。
這裡不像火車，倒更像是某座英國老莊園裡被人整個搬上鐵軌的會客廳。
牆上貼著暗紋繁複的古典桌布，舷窗邊緣包著打磨得油亮的胡桃木框，腳下是厚實綿軟的羊毛地毯。
墨綠色的真皮沙發沿著車廂兩側排開，扶手和靠背上用金線繡著藤蔓似的花紋，在頂燈下泛著低調的光。
正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橡木長桌，桌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古德里安張羅著讓喬治送來了兩套摺疊整齊的衣服，說是學院統一的校服，讓他們先去隔間換上，“入學指導得有入學指導的樣子”。
十分鐘後，路明非站在車廂連線處那面鑲著銅邊的穿衣鏡前，整個人都有點恍惚。
白襯衣，墨綠色的西裝外套滾著一圈銀線細邊，領口繫著深玫瑰紅色的領巾，左胸口袋上用絲線繡著那株半朽半榮的世界樹。
衣服貼身得出奇，肩線、袖長、腰身，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彷彿是一位老裁縫拿著皮尺在他身上量了三天三夜才裁出來的。
可他這輩子連卡塞爾學院的門都還沒摸著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