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在全軍高階將領的集體哀求和老首長的無賴戰術下,陸淵被迫接下了統帥軍印。大清早九點整,燕京最高作戰指揮中心的加密視訊會議室裡,氣溫冷颼颼的。陸淵穿著件洗得領口髮捲的白老頭衫,腳下踩著昨晚買菜穿的塑膠涼拖,歪在寬大的黑色真皮統帥椅上。五大戰區司令員加上各軍兵種的一把手,整整二十多個肩扛金星的大佬,在各自螢幕那一頭站得像筆直的標槍,領口風紀扣死死扣到喉結。
陸淵拿手背揉了揉左眼角,摳出一粒幹黃的眼屎,隨手在桌子邊緣抹了抹。他面前沒有擺什麼作戰地圖或者絕密卷宗,就放著一個掉了大半圈紅漆、外頭包著一層爛塑膠殼的老幹部保溫杯。杯蓋擰開,一股子隔夜枸杞和爛茶葉沫子發酵的酸苦味飄了出來。各大戰區司令員屏住呼吸,眼神熾熱得像是在看兵法真本。東部戰區司令員嘴唇動了動,心裡直犯嘀咕,新統帥向來神出鬼沒,這一大早把全軍高階將領全拉進加密專線,保準是要宣佈什麼席捲全球的大練兵規劃。
“我說老趙啊,你那領子扣那麼緊,脖子不勒得慌嗎?”陸淵端起保溫杯吸溜了一小口溫吞水,咂巴著嘴,突然斜著眼睛衝東部戰區趙司令開口。趙司令身板猛地一挺,胸前的勳章撞得嘩啦響,嗓門洪亮:“報告統帥!軍容風紀第一,不勒!”陸淵嫌棄地皺起眉,撇了撇嘴:“虛頭巴腦。老子隔著螢幕都能聞著你後脖頸子那層油汗味。咱這關起門來自己開會,搞得跟上刑場似的,把釦子解開兩個,透透風,看著都眼暈。”
各大螢幕上的將領們互相偷偷斜眼看,喉結上下打顫,誰也沒敢真去解釦子。西部戰區的錢司令乾咳了一聲,粗聲粗氣地打起圓場:“統帥,弟兄們習慣了!您今兒個第一天履新,全軍將士可都盼著您的訓令呢!邊境雖然消停了,但咱們西部高原上的裝甲合成旅整裝待發,隨時準備接受您的檢閱!是不是把今年的高原高寒實彈演習規模,再往上翻個兩倍?哪怕打到雪線以上,咱們絕不含糊!”
“翻兩倍?你當那是烙大餅呢?”陸淵把保溫杯啪嗒一聲砸在紅木會議桌上,水花濺出兩滴在袖口上,“幾萬臺重灌備拉上高原,一天得燒多少噸高標號柴油?後勤部的老王不得在背地裡扎小人咒我?大冬天的,坦克履帶凍在雪地裡,戰士們手上全是凍瘡,一撕一層血皮。你們天天喊著練兵練兵,腦子裡就不能裝點別的?打仗靠的是柴油還是靠人命?就錢司令你這肚子,爬個五樓都得喘三喘,還檢閱呢,先把自己皮帶松兩個釦眼吧!”
錢司令那張長滿絡腮鬍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兩隻粗糙的大手下意識在凸出的大肚腩上按了按,乾笑兩聲不敢頂嘴。南部戰區孫司令趁機往前湊了半寸,鏡頭裡只能看見他那張曬得黝黑的刀疤臉:“統帥說得對,高原消耗太大!但咱們南邊海域不一樣啊!水溫高,風浪大,正適合練兵!咱們第三航母戰鬥群剛完成整備,潛艇支隊也憋著一股子勁!要不咱們出海搞個全天候飽和式反艦演練?把老美留在關島的偵察機全給逼退回去,也讓全世界瞧瞧咱們軍部的硬骨頭!”
“出海個屁。”陸淵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擠出兩滴眼淚,在眼眶子裡轉悠,“航母開出去兜一圈,螺栓墊片都得換一批。海風鹹了吧唧的,吹在臉上起一層鹽霜,回去洗澡都搓不乾淨。再說了,現在太平洋上連條越界的武裝漁船都找不著,你開著航母去抓帶魚啊?上回海鯊偷偷開核潛艇撈帶魚,被我罵得狗血淋頭,你們南部戰區是不是也饞帶魚了?想吃海鮮直接去菜市場批發,公款燒油抓魚,信不信我撤了你的職!”
孫司令被嗆得一口唾沫卡在嗓子眼,劇烈咳嗽起來,身後的副官趕緊遞紙巾。北部戰區和中部戰區的兩位司令員面面相覷,後背全是冷汗,原本準備好厚達幾十頁的戰略進攻報告,硬是塞在桌子底下不敢拿出來。整個加密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各戰區大廳裡的主機風扇聲嗡嗡作響。將領們後腦勺全是問號,大練兵不搞,高原不打,出海不準,那這位無敵於天下的戰神到底要幹什麼?難不成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是要裁軍縮編?
陸淵往後靠了靠,兩條長腿交疊著架在會議桌邊上,腳底下那雙爛拖鞋露出一截大腳趾,腳趾縫裡還沾著點江邊的黑泥皮。他伸手在肋巴骨附近抓了抓癢,指甲在老頭衫上刮出刺耳的沙沙聲。昨天在燕京大會堂被折騰了大半宿,清晨五點就被老首長一腳踹起來看交接檔案,他現在只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整個人困得連眼皮都抬不動,只想找個沒有電話鈴聲的地方死過去。
中部戰區李司令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開口試探:“統帥,既然常規戰術演練不合您的心意,那咱們特戰部隊呢?龍戰以前帶出來的蛟龍、天狼幾個突擊隊,現在在各戰區當總教官。弟兄們都想請您回潛龍閣一趟,親自指點一下近身格殺和呼吸吐納法。只要您露一手,全軍特戰精英的單兵戰力少說能再往上拔高一截!這總歸不用燒柴油,也不用出海抓帶魚了吧?”
“指點個六啊。”陸淵眼皮耷拉著,摳了摳指甲蓋裡的黑灰,隨手彈在面前的高保真麥克風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戰神殿那幫糙漢子什麼德行你們不知道?天天練得渾身冒白煙,走在大街上跟剛從鍋爐房鑽出來的一樣,媳婦都娶不上。李司令,你家特戰隊去年退役的幾個連長,相親成了幾個?啊?一個個肌肉練得像石頭,跟姑娘說話除了‘到’就是‘報告’,不知道的以為他們去相親是執行抓捕任務呢!光長肌肉不長腦子,練那麼壯給誰看?”
李司令臉上的肉猛烈抽搐,幹瞪著眼說不出話來。東部趙司令忍不住了,隔著螢幕拍了下桌子:“統帥!這也不行,那也不成,那您這一大早把咱們召集起來,總得有個章程吧!全軍將士都在營房裡豎著耳朵等指示呢!軍無令則亂,兵無號則散!您就算下令讓我們全軍徒步拉練跑個五百公里,我們也認了!您總不能什麼都不讓幹,讓百萬大軍坐在營區裡大眼瞪小眼吃白飯吧?這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啊!”
“誰說讓你們坐著吃白飯了?你耳朵裡塞驢毛了?”陸淵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慢條斯理地擰上保溫杯蓋子,塑膠螺紋發出嘎吱嘎吱難聽的絞磨聲,“忘戰必危?老子在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時候,你還在機關大樓裡寫總結報告呢,輪得到你來教老子打仗?你們天天喊忘戰必危,把自己神經繃得跟發條一樣緊,去各個連隊哨所看看,哪個戰士眼底下不是黑眼圈?哪個連長晚上睡覺不磨牙說夢話?老子問你,連個覺都睡不醒的兵,上了戰場槍口指哪兒都不知道,能打贏個屁!”
“睡覺?”趙司令眼珠子快掉出來了,嘴巴半張著,結結巴巴地反問,“統帥……您的意思是……全軍休整?”影片裡其他戰區的將領們也全部懵了圈,一個個大眼瞪小眼,臉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極點。老首長當年治軍,最恨的就是偷懶耍滑,哪怕是和平時期,半夜拉緊急集合也是家常便飯。這新統帥一上來,不給畫大餅,不給排戰術,竟然跟一幫肩扛將星的司令員大談特談睡覺?
“休整什麼休整,該站崗站崗,該巡邏巡邏。”陸淵換了個姿勢,把後腦勺靠在皮椅背上,打著呵欠擺手,“現代戰爭眨眼工夫幾萬枚導彈就砸過來了,拼的是腦子,是幾毫秒的反應速度,不是比誰熬夜熬得久!你熬得兩眼通紅腦子發木,雷達上把飛鳥看成巡航導彈,反手按了發射鍵,這責任你趙司令擔得起嗎?老子在北境能單槍匹馬劈碎十萬敵軍,靠的是老子精氣神足!老子殺敵之前,必須得在草垛子裡呼呼睡飽三個小時!”
“可是……統帥……”錢司令抹了把額頭上的虛汗,壯著膽子插嘴,“各部隊的日常訓練大綱都是軍部統一批覆的,上午戰術演練,下午器械體能,晚上政治學習,這作息排得滿滿當當幾十年了。要是突然改動作息,底下的參謀長和旅團長們不知道該怎麼安排排期啊,這紀律一旦鬆了,就怕兵油子們鑽空子摸魚偷懶……”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的作息大綱是誰批的?老首長批的吧?”陸淵冷笑一聲,大拇指朝自己胸口點了點,“老首長昨晚在地上滾了三圈把印章塞老子兜裡了,現在全軍老子說了算!老子批的大綱才是軍令!兵油子敢摸魚,你就讓他負重五十公斤圍著操場鴨子步走十圈,這還用老子教你?少在這跟我扯皮打官腔,老子今天把話撂在這,誰陽奉陰違,老子明早親自坐直升機降落到他司令部樓頂,把他的軍大衣扒了扔化糞池裡!”
這句帶著濃濃市井混子氣味的威脅,順著絕密光纜轟在各大戰區指揮大廳裡,愣是沒人敢懷疑其真實性。誰都知道眼前這位爺說到做到,前天剛把世界最大的黑暗帝國連根拔起,昨天把老首長堵在辦公室罵娘,軍界就沒他不敢幹的事。所有司令員神情一肅,趕緊重新挺直了腰桿,連嘴角的唾沫星子都沒敢擦,屏息凝神,等待著這位戰神統帥釋出他上任以來的第一號絕密軍令。
陸淵慢悠悠地把架在桌上的兩條毛腿收了回來,拖鞋在水泥地面上擦出刺啦一聲響。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滿是褶子的老頭衫領口,伸手在嘴邊捂著打了個帶聲兒的哈欠,眼淚汪汪地揉了揉酸澀的眼珠子。隨後,他拉過桌面上那個軍方專用的防爆麥克風,麥克風底座的紅色訊號燈閃爍兩下變成常亮,直通全國五大戰區、三大艦隊以及所有戰略邊防哨所的廣播系統。
陸淵清了清嗓子,對著全國軍區下令:“所有人聽好了,現代戰爭拼的是腦子和精神狀態,從明天起,全軍上下,中午必須強制睡一個半小時午覺,雷打不動!誰要是敢在午休時間搞緊急集合拉警報,老子直接扒了他的皮讓他去炊事班餵豬,聽懂了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