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已無修羅的身影,但江湖處處流傳著修羅的傳說。江南臨水老鎮上一間挑著藍布幌子的破舊茶館裡,幾臺老式吊扇在屋頂上吱呀作響,往下掉著細黑的塵土。油膩的長條木桌面上,茶漬幹了一層又一層,結成了深褐色的硬殼。十幾個光膀子漢子嘴裡叼著劣質菸捲,腳底下踩著滿地的西瓜子皮,正扯著嗓子大呼小叫。
臺上那個上了歲數的說書先生,身上的灰布長衫領口磨破了邊,袖口黑得發亮。他抓起桌上一塊缺了角的黑木撫尺,重重拍在落滿灰塵的破桌面上,啪的一聲脆響:“列位看官!上回書說到北境一戰定乾坤,今兒個咱們不聊舊廟堂,單表這大江南北民間冒出來的各路奇人神蹟!”
臺下一個戴著舊安全帽的泥瓦匠把腳踩在長凳上,伸手在褲襠抓了抓癢,撇嘴起鬨:“得咧老趙頭,你可拉倒吧!天天在這炒陳芝麻爛穀子,有新鮮的沒?沒新鮮的老子可去隔壁看花鼓戲去了!”旁邊的茶客跟著鬨笑,敲著手裡帶茶垢的大瓷碗,把桌子拍得亂顫。
說書老頭脖子上的青筋猛地一跳,扭頭往旁邊的痰盂裡狠狠啐了一口黃痰:“急個鳥!今兒這樁樁件件,全是上個月各省跑江湖的弟兄親眼所見!你們這幫井底的蛤蟆懂個屁!上個月初八,崑崙山主峰大雪封山,那寒風颳得連犛牛都能吹下懸崖去,沒成想幾個採雪蓮的藥農,親眼在萬仞絕壁上見著了真神仙!”
臺下笑聲小了半截,幾個老茶客探著油光錚亮的腦門湊上前:“神仙?長啥模樣?騎仙鶴還是駕祥雲啊?”老頭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星子,壓低了嗓門:“哪來的祥雲!就一男一女!男的踩著雙爛拖鞋,女的一襲素裙,就在狂暴的風雪深處御風而行,飄飄乎直上九天絕頂,連採藥人手裡的氧氣罐都被那股子氣浪生生震成了廢鐵!”
一個坐在角落裡的斷臂漢子正拿髒毛巾擦脖子上的黑泥,冷不丁冷哼了一聲:“扯淡!那保準是軍區高空跳傘特訓的特種兵,迷彩服被你看成白衣服罷了!”漢子身上散發著濃重的汗酸味,當年在邊防線打過滾,對這種神怪傳聞向來嗤之以鼻,端起大碗猛灌了一口發澀的苦茶水。
老頭氣得鬍子亂翹,啪的一聲又甩了下撫尺:“特種兵能隨手平海嘯?!那你給老子解釋解釋東海前陣子的怪事!”老頭伸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弧線,“那場十四級颱風捲起來的海嘯大浪足足有二十多米高,眼看就要把沿海的防洪大堤拍碎,一個穿著老頭背心的年輕後生就站在防波堤上,隨手一袖子甩出去,愣是把滔天巨浪打成了滿地碎白沫!”
茶館裡安靜了幾秒,連吊扇的吱呀聲都顯得扎耳朵。一個小販抓了把炒蠶豆嚼得咔嚓響,滿臉狐疑地搭腔:“老趙,你越吹越沒邊了,一袖子按平海嘯?那後生難不成是海里的龍王爺轉世?”“龍王個屁!”老頭瞪眼咆哮,“後來堤壩上的巡邏隊趕過去,連個鬼影子都沒摸著,就從泥坑裡撿出半根五毛錢的老冰棒木籤子!”
“還有前幾天西南邊陲傳來的邪門案子!”老頭越說越來勁,手指頭敲著桌面咚咚作響,“一個開寶馬收保護費的光頭惡霸,讓人拿隨手撿的小石子把兩噸重的豪車拍成了貼地皮的鐵餅!後山窩棚裡藏著的十六個帶槍的人販子,隔著十幾裡地讓人打了個大噴嚏,雙腿骨頭全在睡夢裡斷成了碎渣子!”
“嘶……”滿堂茶客倒吸了一口涼氣,剛才還抬槓的老兵也停住了手裡的動作,兩隻眼珠子定住了。老兵狠狠吸了一口嘴裡的旱菸袋,煙鍋子亮了又滅,聲音有些發顫:“這幫柺子全斷了腿?現場……現場就沒留下半點痕跡?”“留了張二代身份證!”老頭拍著大腿喊,“當地派出所剛往內網裡輸入號碼,電腦當場炸出黑煙,防空警報拉了三條街!”
這一樁樁一件件看似荒誕不經的奇事,在民間大江南北瘋傳。無數茶館說書人津津樂道著那些離奇的故事,跑長途的貨車司機在服務區就著大蔥捲餅爭論不休,街頭巷尾的修車攤子、菜市場肉案旁邊,全在唾沫星子橫飛地打聽那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青年的名號。
地攤文人連夜揮毫潑墨,把這些風聞軼事摻著神話傳說,印成了幾十萬冊花裡胡哨的連環畫與薄皮武俠小說。在偏遠山村的泥瓦房裡,在北方小鎮破舊的租書鋪頭,數不清流著清鼻涕的毛頭小子蹲在石階上,捧著那些印滿油墨香的紙頁看得兩眼放光,那份天下無敵、隱於煙火的豪氣,悄無聲息地烙進了一代又一代龍國後輩的骨血深處。
萬里之外的希臘愛琴海。碧藍清澈得像一塊透亮的大果凍,波浪卷著白沫慢悠悠拍打在綿軟的岸邊。刺目的正午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把這一片半月形的私人海灘照耀成了一片炫目流淌的金黃色。熱風裡沒有爛泥味,只有一股子純粹的海鹽氣息與椰子油的甜香。
而故事真正的主角,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愛琴海的金色沙灘上。陸淵身上套著條洗得有些褪色的大紅沙灘短褲,光著兩隻大毛腿,腳指頭無聊地在溫熱的細沙裡鑽來鑽去。鼻樑上架著副街邊攤五塊錢淘來的塑膠黑墨鏡,右邊鏡腿還纏了一小截髮黃的透明膠布。
陸淵右手抓著一根烤得焦黑流油的大章魚足,竹籤子尖上還掛著半點辣椒粉沫。他一口咬掉半截韌勁十足的章魚肉,在嘴裡嚼得吧唧吧唧直響,嚥下喉嚨後,仰起脖子打了一個極響亮、滿是濃烈大蒜味的水飽嗝,舒服得渾身毛孔直冒熱汗。
寬大的白色遮陽傘底下,蘇清秋側臥在一條柔軟的條紋沙灘巾上。她戴著一頂誇張的寬簷黑絲帶草帽,身上換了套極顯身材的深黑色連體泳衣,雪白光潔的後背毫無保留地裸露在微風裡。她手裡端著半個切開的冰鎮西瓜,正拿著小銀勺慢條斯理地挖著正當間最甜的那塊瓜瓤。
蘇清秋用白嫩的腳趾尖輕輕踢了踢陸淵那塊圓滾滾、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大肚子。“喂,神仙大老爺,你快看看國內剛送來的國際快件。”蘇清秋抿嘴直樂,把膝蓋上攤著的一本盜版薄皮故事會扔在他肚皮上,“上頭清清楚楚寫著呢,說你在崑崙山御風飛行的時候,後背上長出了兩隻百米長的五彩鳳凰翅膀,真成!”
陸淵拿滿是油星子的大手抹了把嘴角,順手把肚皮上的破書抓起來掃了兩眼。封面上印著個三頭六臂、青面獠牙的紅髮怪物,正踏著驚濤駭浪,手裡還拎著根像擀麵杖一樣的巨大鐵杵,底下赫然印著八個大黑體字——《狂龍出淵:修羅再現》。
“噗——咳咳咳!”陸淵一口氣沒倒上來,嘴裡還沒嚼爛的烤章魚肉險些噴在沙灘上。他翻身坐起來,抓著那本破書在手心裡拍得啪啪響,滿臉嫌棄地嚷嚷:“這幫寫書的王八犢子腦子全讓驢踢了吧!把老子畫得跟個剛從鍋爐房爬出來的煤黑子似的!老子長得這麼玉樹臨風,哪來的三頭六臂?還鳳凰翅膀,他咋不寫老子放個屁能把月亮崩碎呢!”
蘇清秋笑得花枝亂顫,兩隻白生生的小腿在沙灘上撲騰起一小片細沙,草帽沿兒晃盪得厲害:“得了吧你,人家那是藝術加工!誰讓你在江邊扔個石子動靜那麼大,連人家小派出所的電腦都給整短路了。現在全天下的茶館都在靠你的段子賺茶錢呢,你這當主角的難道還想回國去收版權費不成?”
陸淵隨手把那本破書往沙坑裡一扔,重新四腳朝天癱了下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吃得圓滾滾、軟塌塌的肚皮,又愜意地扣了扣咯吱窩,嘴角扯出一抹無賴到了極點的舒適笑意:“版權費個屁,老子現在連自己叫啥都快忘了。天塌下來有平安頂著,咱們就在這兒曬成兩條鹹魚幹,挺好。”
蘇清秋丟下小銀勺,翻了個身湊到他耳邊,海風吹散了她身上那股子好聞的防曬霜冷香。她伸出塗著透明甲油的指尖,在陸淵那滿是老傷疤的粗糙胸膛上輕輕畫著圈,眼波流轉間透著一股子調皮的狡黠:“陸淵,別光顧著在這癱著裝鹹魚了,你剛才摸著肚子嘆氣,到底是在回味當年的通天神威,還是在盤算今晚怎麼在床上給老孃交公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