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秋還沒來得及答話,陸淵扭頭又瞅了一眼臺上。看著臺上英姿颯爽、正式接任最高統帥的兒子,陸淵感動得熱淚盈眶,當場吸了吸鼻子。鼻涕泡差點沒吸回去,眼角擠出兩滴渾濁的眼淚,抬起滿是菸草味和汗酸味的袖口狠抹了一把臉,嘴唇皮子哆嗦著,露出嘴裡那顆缺了半邊瓷的發黃槽牙。
“嗚嗚嗚……太不容易了!等了整整十八年啊!老子這好大兒終於長大成人接盤了!軍印有人拿了,國家有人守了,老子終於徹底退休解脫了!!”陸淵激動得差點給親兒子鞠個躬,兩隻粗糙的大手在胸口死死合十拜了拜,膝蓋彎了半寸又猛地彈直,拉著身邊的蘇清秋扭頭就往後門小跑。
蘇清秋腳底下還踩著七釐米的尖頭高跟鞋呢,冷不丁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大紅旗袍下襬差點撕開線。“陸淵你個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慢點跑!”蘇清秋壓著嗓門咬牙切齒地低吼,伸手在陸淵後腰軟肉上狠掐了一把,“哪有親爹看著兒子接任大典,自己抹著眼淚帶頭當逃兵的?你良心讓狗啃了啊?!”
“良心?老子要是講良心,這會兒就得被那幫老頭子生吞活剝了!”陸淵腳底下那雙十塊錢的塑膠拖鞋踩得嗒嗒直響,頭都沒回一下,大嘴咧得後槽牙全露在外頭,“你也不瞅瞅臺上那小子,神級體魄加上戰神殿十大戰將護航,皮實得跟鈦合金鋼板似的,用得著老子在這瞎操心?老子天天給他擦屁股擦了十八年,今天不跑,明天老子就得猝死在辦公桌上!”
“你少在那給自己臉上貼金,十八年裡你管過幾天孩子?!”蘇清秋被他拽著往前小碎步顛簸,胸口劇烈起伏,伸手抓緊了挎包帶子,“換尿布是我換的,家長會是我去的,你除了天天帶他去泥坑裡抓泥鰍、教他翻牆撬鎖,你還幹過啥正經事?!現在兒子剛穿上軍裝,你拍拍屁股就想跑,你害不害臊啊!”
“老子教他生存技能懂不懂?不抓泥鰍他能有今天這副好身板?”陸淵腳步一點沒慢,藉著遮陽傘和旗杆的陰影,貓著腰順著紅地毯邊緣一路往大廳側門溜,“再說了,老子這是給他騰地方!老子要是在江海市杵著,三十萬將士是聽他的還是聽老子的?趕緊麻溜地挪步子,等前頭禮炮放完,咱倆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側門臺階底下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哨兵,胸前掛著微衝,腰桿挺得像兩根鐵樁子。帶隊的值班班長眼尖,一扭頭看見堂堂老統帥拉著世界女首富鬼鬼祟祟往外鑽,嚇得嘴裡的口水差點嗆進肺管子。“總……總帥!蘇總!”班長啪地一個立正敬禮,皮靴磕出脆響,結結巴巴地發問,“大典馬上進入檢閱環節了,後頭國宴主桌全安排好了,您二位這是去哪兒啊?”
陸淵腳步猛地一頓,左手順勢往肚皮上一捂,五官瞬間擰成了一團發苦的抹布。“哎喲……小王啊,別提了,肚子疼得跟絞腸痧似的!”陸淵彎著腰哼哼唧唧,嘴裡呼哧呼哧喘粗氣,“剛才在觀禮臺上連炫了三根老冰棒,又喝了老首長半缸子隔夜苦茶,這會兒肚子裡翻江倒海,老子得去後頭找個茅坑狠狠蹲上半鐘頭,快把側門門禁給老子刷開!”
小班長愣了一下,瞅了瞅陸淵光溜溜的大毛腿,又瞅了瞅旁邊滿臉通紅的蘇清秋,滿臉關切地從兜裡掏出一包軍用面巾紙遞上去:“總帥,您頂得住不?要不要我讓後勤醫療班開救護車過來給您扎兩針止瀉?這紙您拿著,後頭三號小樓的衛生間清淨,帶溫水沖洗的!”
“不用不用,扎針耽擱工夫,拉出來就舒坦了!”陸淵一把搶過那包紙巾塞進大花褲衩口袋,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門鎖,“趕緊刷卡!別廢話,晚一秒老子直接拉在大會堂地毯上,到時候全軍通報批評你小子延誤軍機!”小班長嚇得一激靈,慌忙摸出磁卡在感應器上一刷,鈦合金防盜門咔噠一聲彈開了一條縫。
陸淵拉著蘇清秋哧溜一下鑽了出去。剛邁出大門,陸淵嫌蘇清秋走得慢吞吞,直接彎下腰,伸手一把拽住她的細腳踝,粗暴地把那兩隻七釐米的真皮高跟鞋給扒拉了下來。“陸淵你幹嘛!地上全是大理石碎石子,紮腳!”蘇清秋驚呼一聲,身子晃了晃,兩隻手下意識死死按在陸淵的肩膀上,氣得拿手提包砸他後背。
“扎什麼腳,大理石比泥地平整多了,光腳跑得快!”陸淵左手一手拎著一隻名貴高跟鞋,右手死死攥住她溫軟的手腕子,大步流星在安全通道的防滑坡道上狂奔,“逃命呢大姐!拿出你當年在商場跟華爾街搶地盤的狠勁來!別回頭,低頭看路,邁大步子往前衝!”
蘇清秋被他氣得沒了脾氣,光著白生生的腳丫子踩在微涼的水磨石地面上,腳底板泛起一陣陣麻酥酥的涼意。風順著消防通道的防火門灌進來,吹亂了她精心盤好的長髮,幾縷碎髮胡亂貼在滿是汗水的紅臉上。“瘋了,真是跟著你徹底發瘋了……”蘇清秋一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往前跑,一邊忍不住笑罵出聲,“明天全國報紙頭版頭條,肯定得寫女首富被前任統帥綁架潛逃,我這輩子的臉全被你丟到姥姥家去了!”
“丟臉怕個球,臉皮厚才能吃得飽飯!”陸淵拉著她穿過長長的地下通風管道,拐過兩個彎道,眼前豁然開朗。地下二層最偏僻的雜物車庫裡頭,安安靜靜的,只有抽溼機的嗡嗡低鳴聲。遠處一輛掛著普通民用牌照、車身上還糊著幹泥點子的二手軍綠吉普車,正孤零零停在消防栓旁邊。
張大彪正靠在吉普車引擎蓋上,嘴裡嚼著根老冰棒的木籤子,腳底下踩著個修車用的鐵扳手。“頭兒!嫂子!”張大彪一見兩人這副逃荒般的狼狽德行,咧開大嘴樂得直拍大腿,隨手拉開後備箱,“東西全齊備了!就兩套換洗的大背心短褲,還有嫂子的三套裙子,剩下的全讓我塞了六箱老乾媽和兩箱自熱火鍋,防曬霜也買了兩大瓶,扔後座底下了!”
陸淵上去照著張大彪的屁股就是一腳:“辦得漂亮!車鑰匙呢?沒給老子拔了吧?”“插在鎖孔裡呢,油箱加得冒泡,剛去後勤部偷摸抽的航空燃油!”張大彪揉著屁股嘿嘿賤笑,壓低嗓門湊上去,“頭兒,你們真不跟小少爺打個招呼啊?剛才典禮直播我都看了,那小子拔劍指天的時候,眼神跟要吃人似的,等他回頭發現你們溜了,非得把燕京城掘地三尺不可。”
“管他掘地幾尺,反正老子這會兒已經天高任鳥飛了!”陸淵一把拉開副駕駛車門,連抱帶塞把蘇清秋按進了副駕駛座上,隨手把那雙高跟鞋扔在她腳邊,“清秋,把安全帶扣死,別把腦袋撞擋風玻璃上!”蘇清秋揉著發紅的腳底板,從包裡摸出溼紙巾擦著腳上的灰土,白了他一眼:“機票到底是幾點的?你可別告訴我連機場安檢都得翻牆進!”
“九點四十五的紅眼航班,直飛馬爾地夫,大彪早就找熟人把咱倆的名字改成了去南洋旅遊的退休教師!”陸淵刺溜一下鑽進駕駛室,砰的一聲帶死車門。他右手狠狠按在點火開關上,老舊的八缸發動機猛烈轟鳴了一聲,排氣管子在地下車庫裡噴出一大團嗆人的濃黑尾氣。
陸淵一腳離合一腳油門,方向盤在粗糙的大手裡飛快打滿。輪胎在環氧地坪上擦出刺耳的尖叫聲,冒出一股燒焦的橡膠糊味,整輛吉普車像離弦的重箭一樣倒車出庫,車頭一甩,直奔地下車庫的應急出口斜坡狂飆而去。“轟隆!”橫在出口處的紅白塑膠阻車杆被車頭保險槓撞得凌空翻飛,直接碎成了三截砸在崗亭頂上。
外頭刺目的夕陽餘暉順著斜坡當頭澆了下來。點將臺上的掌聲還沒停,陸淵和蘇清秋的身影早已溜出了大會堂。後視鏡裡,三十萬大軍的戰旗還在萬里雲層下翻卷咆哮,震天的軍樂與禮炮聲被狂暴的引擎轟鳴遠遠甩在車屁股後頭,那輛破舊的吉普車像一條鑽進大海的泥鰍,毫無留戀地一頭扎進了燕京城晚高峰的車水馬龍中。
車載老式收音機突然滋啦一聲炸響,強行切斷了路況廣播,老首長那中氣十足、暴跳如雷的破鑼嗓門混合著刺耳的防空警報聲,在大鐵皮車廂裡瘋狂迴盪:“陸淵!你個王八犢子敢翻牆跑路?!全城交警和衛戍部隊已經封鎖了機場高速,老子今天就是派戰鬥機攔截,也得把你給老子抓回國宴大廳來敬酒!!”
陸淵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極其囂張地順著車窗探出去,對著後視鏡豎了個大大的中指,踩死油門狂笑道:“老頭子,你慢慢攔截吧!老子的大印已經交了,兒子的班也接了,今晚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耽誤老子去太平洋海灘上裸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