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不見底的萬年冰縫裡頭，金光刺得人眼皮子發脹。那兩道比重型卡車大燈還晃眼的金色光柱，在大塊大塊發藍的玄冰層深處慢悠悠打著轉兒，把整座幽暗冰溶洞照得通亮。蘇清秋兩隻戴著皮手套的手死死攥緊了陸淵老羊皮襖的下襬，力道大得指關節發白，喉嚨管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牙齒碰得咯咯作響。
陸淵順著強光手電的光束往下瞅了一眼，原本緊繃著的嘴角猛地抽動了兩下。他不僅沒拔腰間的修羅血劍，反而拿沾著清鼻涕的粗糙手背，使勁搓了搓被冷風吹出來的眼角黃眼屎，神情尷尬到了姥姥家。他抬起那雙沾滿泥雪的笨重棉膠鞋，在冰縫邊緣心虛地往後縮了縮，嘴裡低聲嘟囔了一句：“真成，這破玩意兒的電瓶居然還有電呢。”
“陸淵！你發什麼愣啊！”蘇清秋嚇得嗓子都變了調，扯著他的破襖子死命往後拽，“那眼睛在動！那是活的！是不是當年被你打傷的雪山兇獸找上門來了？！你快拿劍劈它啊！站在那兒當冰雕給人當點心呢？！”蘇清秋急得眼眶泛紅，手心全是冷汗，恨不得一腳把眼前這個發呆的男人踹醒。
陸淵嘆了口氣，伸手在亂糟糟的狗皮毛領子上抓了抓癢，指甲縫裡刮下一小層頭皮屑。“劈個鳥，那不是活物。”陸淵從肥大的棉褲兜裡摸出半截硬邦邦的風乾犛牛肉，順著冰縫隨手扔了下去，“老鐵，別照了，晃得老子眼珠子生疼，把近光燈切回去！”肉乾打在下面的鐵皮上，發出噹啷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響。
轟隆隆——地底下的沉悶震顫驟然變了個調子，齒輪絞盤嘎吱嘎吱摩擦的聲音順著冰壁傳了上來。那兩道卡車大的金色光柱閃爍了兩下，刺眼的白光熄滅，切成了兩盞微弱發黃的防霧車燈。那根本不是什麼兇獸的招子，而是一臺被特種防凍鋼板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深海重型工程核動力潛艇，正頂著一塊巨大的平頭探照燈，從地下暗河的深水槽裡慢騰騰昇了上來！
潛艇頂部的重型水密門伴隨著高壓氣閥的排氣聲，咔嗒一聲向外彈開。緊接著，焊接在圍殼舵上的一個生鏽大喇叭在空曠的冰窟窿裡刺啦刺啦爆出電流雜音，傳出一道粗糲洪亮的預錄電子音：“指令確認！極北第一號戰略應急物資儲備避難所已啟用！戰神殿第三密庫安全鎖解除，恭迎主公檢閱存貨！”
冰溶洞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外頭穿堂而過的白毛風嗚嗚作響。蘇清秋手裡還緊緊抱著剛才刨出來的那個鐵皮餅乾盒，整個人像是被零下五十度的寒氣直接凍僵在原地。她緩緩轉過頭，白狐裘帽子底下那雙美眸裡原本的驚恐與緊張，在這一秒鐘徹底碎成了冰碴子，眼神像兩把淬了毒的剔骨尖刀，唰的一下狠狠紮在陸淵那張滿是無賴痞笑的糙臉上。
蘇清秋一步跨上前，戴著皮手套的手毫不客氣地一把揪住陸淵那圈掉了毛的狗皮領子，硬生生把這一米八幾的大漢拽得彎下腰來。她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後槽牙縫裡生生碾碎了擠出來的：“戰神殿第三密庫？！老陸，你長能耐了啊！一個餅乾盒裝不下你，地底下還藏著一艘核潛艇？！你老實給我交代，你揹著我到底藏了多少小金庫？！”
“得咧媳婦，輕點掐，脖子上的老皮快讓你擰下來了！”陸淵齜牙咧嘴地縮著脖子，兩隻手高高舉過頭頂作投降狀，棉鞋底在雪泥裡連連倒退，“這真不是私房錢！天地良心！這是當年戰神殿打贏了第三次北境防禦戰，軍部特批給咱們留作東山再起的應急軍費！那是公款！公款懂不懂啊？！”
“我信你個大頭鬼的公款！”蘇清秋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手電筒的光柱惡狠狠晃在那個緩緩從水下浮出來的重型合金升降平臺上，“公款需要你拿私人指紋當密碼？！公款需要你藏在兩千米深的冰川地底下一萬年不報賬？！你當我這個清秋集團董事長連最起碼的財務審計都沒學過是吧？！”
彷彿嫌陸淵死得不夠透徹，升降平臺底下的老舊擴音喇叭又滋啦響了一聲，那道機械電子音毫無感情地開始當眾報菜名：“資產清點完畢：一號集裝箱，歐羅巴十四國皇室不記名百年金邊債券三千張；二號至十號集裝箱，深海精煉千足狗頭金磚兩萬塊；十一號集裝箱，戰神殿後勤部特貢五十年陳釀醬香白酒八百箱……”
“兩萬塊金磚？！”蘇清秋的聲音尖銳得直接破了音，眼角肌肉都在瘋狂跳動。她抓著手電筒，照著那個刷滿了黃色防鏽油的巨大集裝箱，整個人都要氣樂了，“陸淵，你真成啊！當年在江海市蘇家老宅，你為了多要兩百塊錢買菸錢，大清早給我媽捶背捏肩，像個三孫子一樣低聲下氣！合著你這北極地底下埋的金子，買下半個歐洲都特麼夠了！！”
陸淵抬起大棉鞋，恨不得隔空一腳把那個多嘴的破喇叭踹成鐵渣子。他拿髒手背抹了把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乾笑著去拉蘇清秋的胳膊：“媳婦，消消氣，那都是早年間打土豪分田地繳獲來的戰利品。當年那些洋財閥求我別拆他們祖墳，非要硬塞給我的。這玩意兒放外頭容易招賊，我這不是順手挖個坑埋了當壓艙石嘛！”
“壓艙石？八百箱老白酒也是壓艙石？！”蘇清秋一把甩開他的爪子，狠狠一腳跺在陸淵笨重的棉鞋鞋面上，踩得鞋頭上的積雪四處飛濺，“你當年天天跟我哭窮，說在部隊連肉都吃不上，天天啃冷饅頭就大蔥！老孃心疼你，每個月工資一發就給你買牛肉乾！感情你私底下藏著絕版特供酒天天當水喝呢？！你個大騙子！”
陸淵被踩得嘴角抽抽，身子往前湊了湊，拿結了冰碴子的胡茬去蹭蘇清秋凍得微紅的耳垂：“那酒真不是我藏的，是鐵熊那癟犢子乾的！他嫌部隊禁酒令太嚴，偷摸搬進來的，跟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媳婦，你想想看，這深山老林的，金磚再多它也不能當下酒菜吃不是？現在都是你的了，全歸你管！”
蘇清秋被他嘴裡的熱氣燻得耳根子發燙，縮了縮脖子，但手上的力道半點沒松。她順手一把扯下陸淵破手套上的大拇指套，冰涼的手指頭狠狠擰住他的耳朵尖：“少給我轉移話題！除了馬爾地夫那艘被你一杆子釣上來的潛艇，除了這極北冰原的二十個集裝箱，你在全球到底還挖了多少個老鼠洞？！今天要是少交代一個，回去我就讓平安天天拿工兵鏟在家裡客廳刨地基！”
陸淵眼珠子開始賊溜溜地四處亂瞟，支支吾吾半天，伸出兩根粗糙發黑的手指頭比劃了一下。“沒……真沒多少了。”陸淵嚥了口唾沫，小聲逼逼道，“就……就當年在南美雨林打毒梟的時候，在亞馬遜河底沉了個鐵皮櫃子，裡面大概有三箱鴿血紅寶石……還有撒哈拉大沙漠那片綠洲泉眼底下，埋了半截運鈔車的殘骸……”
“陸淵！！”蘇清秋氣得直跺腳，整個人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她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個一身市井無賴氣、卻隨手能從地球各個角落刨出金山銀山的男人，真是又愛又恨得咬碎了銀牙。
咯吱——
升降機最邊上的一個生鏽集裝箱突然發出一聲沉重的鋼板翹曲聲。大約是極北寒氣遇到了潛艇升上來的熱氣流，熱脹冷縮之下，箱子前頭的粗合金地鎖崩斷了一根彈簧，厚重的防爆鋼門向外裂開了一條巴掌寬的黑縫。裡頭兩萬塊金磚在手電筒的光柱下折射出晃眼的赤金光暈，照得整個冰溶洞亮如白晝。
蘇清秋吸了吸凍得發酸的鼻尖，踩著雪泥走上前兩步。她摘下一隻皮手套，伸出白嫩的手指輕輕摸了摸那塊沉甸甸、帶著萬年寒意的實心大金磚，掌心冰涼，心頭卻翻湧起一股說不出來的荒唐與好笑。她轉過頭，看著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低眉順眼的陸淵，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個死相，守著這麼大一座金山，當年到底是怎麼忍住天天吃剩菜的？”蘇清秋嘆了口氣，把頭輕輕靠在他厚實冰涼的老羊皮襖胸口上，撥出的白氣打溼了他胸前的破釦子。陸淵趕緊伸出兩條大胳膊，把她整個人裹進懷裡，用下巴蹭著她的氈帽，嘿嘿樂道：“媳婦，菜是剩菜，但做菜的人是香的。給個金山銀山，老子也不換你當年給我盛的那碗大米飯。”
蘇清秋剛想開口罵他油嘴滑舌，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順著手電筒的光束，掃到了集裝箱最深處的一個陰暗角落。那堆金磚底下的黃機油泥坑裡，赫然半掩著一塊生滿墨綠銅鏽的三角形殘破青銅獸足，表面密佈的先秦九龍古銘文正在劇烈顫動，隱隱透出一股毀天滅地的純陽凶煞氣！
蘇清秋的手猛地一僵，手指死死扣住了陸淵發硬的皮襖衣襟，指著金磚堆最底下那塊泛著幽光的青銅獸足，聲音瞬間冷了下來：“陸淵！你先別忙著表忠心！你看那塊金磚底下……怎麼也壓著一塊大夏九鼎的殘片？！而且……那上面刻著的，分明是‘梁州鼎’的古金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