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觀蘇家別墅內,丈母孃李翠花的人生徹底走上了癲狂巔峰。茶几上堆著五六份省報和國家級週刊的加急採訪申請函,純金燙字的封皮散發著油墨香。李翠花身上套著一件量身定製的孔雀綠絲絨旗袍,腰身勒得緊繃繃的,肥肉擠出兩道橫褶子,她翹著二郎腿,正拿兩根戴著帝王綠翡翠大戒指的手指頭,慢悠悠剝著一顆進口大荔枝。
電視機里正回放著前天的直播採訪。鏡頭裡的李翠花昂著下巴,嘴唇抹得鮮紅,對著幾十個話筒唾沫星子亂飛:“我家小陸啊?哎呀,那孩子打小就孝順!剛進門那會兒我就看出來了,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骨子裡就帶著一股子龍氣!當年林家退婚?那是林家瞎了狗眼!老太太我一眼就認定他是金龜婿,招進門當乘龍快婿!”
蘇天端著新買的紫砂茶杯,杯壁上還沾著沒涮乾淨的浮沫,在旁邊冷笑著揭短:“得咧吧李翠花,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當年小陸剛進門,是誰天天拿掃帚把人往門外攆?是誰罵人家是吃軟飯的窩囊廢、下賤的窮當兵的?你現在當著全國十四億老百姓的面撒謊,你良心不痛啊?”
李翠花眼珠子一瞪,把剝下來的荔枝皮狠狠砸在蘇天的大腿棉褲上:“蘇老頭你給老孃把嘴閉上!你懂個屁的良心!老孃那叫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懂不懂孟子?懂不懂教育家?沒有老孃當年拿洗腳水磨鍊他的意志,小陸能有今天這般通天徹地的造化?小陸要是記恨我,能讓我戴上這價值八千萬的翡翠鐲子?!”
隨著陸淵身份的公開,李翠花“修羅戰神親岳母”的身份人盡皆知。全國各大媒體搶著給她做專訪,各大奢侈品牌排著隊給她送定製旗袍和翡翠項鍊。門口玄關鞋櫃上頭,紅絲絨禮盒堆得比人還高。巴黎、米蘭那些平時鼻孔朝天的頂級設計師,帶著金絲眼鏡蹲在蘇家院子裡候著,就為了量一下李翠花這水桶粗的腰圍,爭著搶著求她穿自家的衣服露臉。
門鈴急促地響了起來,可視門禁螢幕上晃盪著兩張滿是諂媚笑意的貴婦臉。李翠花拍了拍旗袍下襬上的荔枝水漬,踩著五釐米高的繡花緞面鞋,一步三晃地走到門口開門。門一開,一股子昂貴的法國香水味撲鼻而來,直接蓋過了屋裡那股子老陳醋的酸味。
門外站著的是江海市貴婦圈的領頭人,甚至連省長夫人都在後頭跟著!平日裡眼高於頂的江南省名流太太們,這會兒全弓著腰,手裡捧著包裝精美的極品燕窩和深海野山參。“哎喲!李大姐!您今天氣色真紅潤!”省長夫人親熱地跨進門檻,兩隻保養得白生生的手直接抓住了李翠花粗糙發黑的手掌,輕輕揉搓著,“昨天聽您說咳嗽了兩聲,我連夜讓人從長白山挖了這支三百年老山參給您送來!”
江海市的貴婦圈徹底以她為尊,省長的夫人見了她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李大姐”。李翠花打了個帶著荔枝酸味兒的飽嗝,毫不客氣地接下山參遞給旁邊的保姆:“妹子客氣了,這參看著還成,鬚子挺密,留著晚上燉老母雞剛好。坐吧坐吧,鞋套就不用套了,反正一會兒有人擦地。”
幾個豪門太太跟在後頭滿臉堆笑地往屋裡擠,生怕落後半步。身家百億的地產大亨夫人趕緊掏出象牙小摺扇,在李翠花身側呼哧呼哧扇著涼風:“大姐,您脖子上這塊老坑玻璃種,水頭真足啊!襯得您跟三十歲的大姑娘似的!下週我們慈善晚宴,您可務必坐第一排正當中!沒有您這位鎮國第一岳母坐鎮,我們這幫人心裡都沒底氣!”
李翠花坐在大紅木沙發正中間,二郎腿翹得高高的,露出一截裹著肉色絲襪的粗小腿。她拿眼角餘光掃視著這群平日裡連自己正眼都不瞧的官太太們,虛榮心膨脹得快把肚皮給撐爆了:“行吧,既然妹子們這麼給面子,老太太我就抽空去坐半小時。不過話說在前頭,排場不能小了,外頭那些抗相機的記者要是擠著我,小陸手底下那幫帶槍的戰將脾氣可不好惹!”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誰敢衝撞了大姐您啊!”貴婦們小雞啄米似地點頭附和,爭先恐後地圍在沙發旁邊端茶倒水、捏肩捶腿。一個平時在電視上端莊高貴的銀行行長夫人,這會兒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幫李翠花把拖鞋擺正,滿臉的討好與敬畏。李翠花走在街上,連下巴都是抬到了九十度朝天。
蘇天縮在單人沙發角里,看著滿屋子平時只能在本地新聞聯播上見到的高貴人物,這會兒像丫鬟老媽子一樣圍著李翠花轉,只覺得後槽牙一陣陣發酸。老頭子端著紫砂茶杯抿了一口,咳嗽了一聲插嘴:“我說翠花,小陸那是保家衛國換來的尊嚴,你天天在外面拿女婿的名頭招搖過市,別給孩子惹麻煩!”
李翠花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剛要發飆,旁邊的省長夫人先不樂意了,扭頭橫了蘇天一眼:“老蘇同志,這您就不懂了吧!李大姐這是福氣大!母憑子貴,女婿是定海神針,大姐享享清福怎麼了?要是換了我女婿是鎮國戰神,我天天把大印掛在胸口上大街走!”一群貴婦立刻隨聲附和,把蘇天懟得把頭埋進報紙裡不敢再吭聲。
送走了那群阿諛奉承的貴婦名媛,客廳裡終於清靜下來。大門剛一關上,李翠花臉上的高傲瞬間垮了一半,她伸手在腰帶上鬆了兩個釦眼,長長舒了一大口濁氣,揉著被高跟鞋擠得發紅的大腳趾頭:“哎喲娘咧,笑得老孃腮幫子都快抽筋了!這幫官太太也是賤骨頭,以前打麻將見著我都捂著鼻子走,現在捧著山參來裝孫子,真成!”
廚房裡突然傳來一陣盤子磕碰的清脆聲響。李翠花身子冷不丁打了個大擺子,剛才那副目中無人的囂張氣焰,在半秒鐘之內被一盆冰水澆得乾乾淨淨。只見陸淵穿著一條鬆垮垮的大花褲衩,腳下拖著兩隻不合腳的人字拖,脖子上掛著條擦碗布,正光著膀子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腦袋來,嘴裡還嚼著半塊沒吃完的蘋果。
“媽,中午吃完飯那八個菜盤子一個大湯盆,還泡在水池子裡呢,水都涼透了。”陸淵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拿小拇指摳了摳鼻翼出油的地方,“我剛才看了眼,盤子底下全結了厚厚一層紅油坨子。你專訪做完了沒?做完了趕緊來把碗刷了,放久了招綠頭蒼蠅。”
剛才還被全城貴婦眾星捧月、下巴朝天的“國民第一岳母”,聽見“刷碗”這兩個字,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不過,這位老太太雖然膨脹,但唯一不敢忘的,就是每天雷打不動在家裡認真洗碗。她忘不了那天晚上陸淵身上的修羅煞氣,更忘不了陸淵似笑非笑敲著桌子說的那句“以前的事一筆勾銷,但家裡吃完飯,碗還是得你洗”。
“來了來了!好女婿你歇著,媽這就來!”李翠花連腳上的繡花緞面鞋都來不及脫,趿拉著拖鞋一路小跑,顛顛地衝進了廚房。她刺啦一聲扯下一雙帶破洞的黃色洗潔精橡膠手套,熟練地套在戴著八千萬翡翠戒指的大肥手上,擰開水龍頭,擠了大半瓶生薑去油洗潔精,彎著水桶腰賣力地在大水池子裡猛搓油膩膩的骨頭盤子。
泡沫水飛濺在她兩萬塊一套的高定孔雀綠旗袍上,弄出一大片溼漉漉的深色水漬,李翠花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嘴裡還哼著變了調的黃梅戲,兩隻手在油湯裡搓得飛快,盤子被她洗得鋥亮發白,連半點油星子都不敢留。陸淵靠在廚房門框上咬著蘋果,看著老太太撅著屁股賣力幹活的滑稽樣,忍不住啞然失笑。
李翠花剛把最後一個大瓷盆衝乾淨擺在瀝水架上,兜裡那個最新款的純金定製手機突然扯著破鑼嗓子響了起來。李翠花摘下一隻滿是洗潔精泡沫的膠手套,掏出手機滑開,那頭立刻傳來江海市濱江公園廣場舞大媽領隊那激動的尖叫:“翠花大姐!今晚七點半濱江大舞臺,全市幾十個舞蹈隊全到了,中間C位專門給您空出來了!您今晚要是帶著您那群帶槍的警衛員來領舞,咱江海市這群老姐妹可就在全省出大名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