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巡邏艦的老艦長頭上頂著塊發爛的西瓜皮,兩腿發軟,硬生生借了陸淵兩把大號活動扳手和兩卷生料帶。陸淵光著黑黢黢的膀子,鑽進懸浮游艇底盤底下叮叮噹噹敲砸了五分鐘,生生扯斷了三根燒焦的感測器線頭,這才讓暴走的離子引擎降了溫。黑色巨艇重新落回海面上,像條吃飽了的大黑魚,晃晃悠悠順著海岸線開進了一個叫卡拉馬塔的破舊漁港小鎮。
小漁港碼頭上到處都是曬乾的爛海帶和發臭的死魚骨頭,坑坑窪窪的水泥臺階上結著一層厚厚的滑膩綠苔。機油味混著刺鼻的柴油廢氣被熱風一吹,燻得人胃裡泛酸。陸淵趿拉著那雙破塑膠涼拖跳下木棧道,鞋底板啪嗒一聲踩碎了半個發臭的海膽殼子,反手伸過去把蘇清秋從船舷上抱了下來,兩隻粗糙的大手在她盈盈一握的軟腰上順勢捏了一把。
蘇清秋腳底下那雙白色平底涼鞋踩在滑溜溜的木板上,險些打了個大趔趄。她趕緊嫌棄地拿出一包薄荷溼紙巾捂著鼻尖,伸手去掐陸淵胳膊上的硬肉:“陸大帥,這就是你吹噓了半天的地中海風情小鎮?滿地都是綠蒼蠅和臭水溝!清秋集團在雅典投資的七星級海濱度假村你不去,非要拉著我鑽這種連路燈都掉漆的窮鄉僻壤,真成!”
“你懂個屁的吃喝,大飯店裡那些冰凍大蝦全是用防腐劑泡出來的死屍肉,嚼在嘴裡跟嚼爛棉花套子沒兩樣!”陸淵拿手指頭摳了摳鼻翼上冒出來的黑頭油脂,隨手往海里一彈,嘴裡叼著半根折彎了的紅塔山菸捲,“吃海鮮就得來這種蒼蠅亂飛的爛碼頭,剛靠岸的漁網裡扒拉出來的活蹦亂跳貨,放鍋裡白水一滾,連鹽都不用撒,甜得能把舌頭給鮮掉嘍!”
兩人順著油膩膩的石板路溜達過去,前頭水泥臺子底下襬著個破木頭攤位。攤主是個裹著褪色紅頭巾、光著膀子的乾瘦老頭,身上散發著濃重的鹹魚汗臭味。老頭正拿把生鏽的鐵鉤子在塑膠大水盆裡翻騰,水盆邊緣掛滿了黑乎乎的青苔,水面上泛著白沫子,幾十只巴掌長的大紅蝦在渾水裡正歡實地撲騰著長鬚子,看著確實新鮮得很。
陸淵蹲下身子,伸手直接抓起一隻蹦躂得最歡實的大海蝦,粗糙的大拇指在蝦背硬殼上捏了捏,蝦尾巴甩出來的海水直接濺了他一臉。“老頭,這大蝦看著挺肥,多少錢一斤啊?”陸淵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鹹水沫子,咧著嘴用手比劃了個大把式。紅頭巾老頭斜著眼打量他身上那件洗掉色的大花褲衩,又瞅了眼旁邊氣質清冷的蘇清秋,認準了是外地來的肥羊遊客。
老頭伸出三根黑乎乎、指甲縫裡塞滿魚鱗的手指頭,操著一口生硬蹩腳的夾生英語,嘰裡咕嚕喊道:“三十歐!一磅三十歐!不講價!愛買不買!”陸淵一聽眼珠子瞪得像牛鈴鐺,啪嗒一聲把大蝦扔回水盆裡,濺了老頭滿胸口的黃水:“三十歐一磅?你搶銀行呢!老子在江海市菜市場買野生大對蝦才八十塊錢一斤!十塊錢兩斤,不賣老子拔了你的白鬍子!”
蘇清秋在旁邊聽得直扶額頭,眼角泛起一絲無奈又寵溺的笑意。她從包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二十面值歐元紙幣,伸手推了陸淵一把:“行了行了,幾十億的合同你眼睛都不眨一下,跑到南歐小鎮跟個賣魚老頭爭這二兩碎銀子,臊不臊得慌?老人家,不用找了,給他撈兩斤個頭最大的裝上。”陸淵拍著大腿直嚷嚷破壞了菜市場砍價的精髓。
紅頭巾老頭見錢眼開,眉開眼笑地拿起塑膠網兜,剛把兩斤大紅蝦撈進黑塑膠袋裡,秤桿子還沒放平呢,碼頭後頭那條破磚道上冷不丁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摩托車轟鳴聲。突突突的炸街聲像放炮一樣撕裂了清晨的寧靜,三輛破爛掉漆的重型摩托車裹著大股刺鼻的濃黑尾氣,一個甩尾橫衝直撞停在攤子前,揚起的塵土全撲進了蝦盆裡。
車上大搖大擺跳下來五個敞著花襯衫的精壯地頭蛇,脖子上掛著手指頭粗的假金鍊子,胳膊上全是劣質的蠍子刺青。帶頭的刀疤臉大漢嘴裡斜叼著半截髮黑的雪茄,大皮靴子往前猛力一踹,咣噹一聲悶響,直接把老頭那個盛滿海水的塑膠大盆踢碎了半邊。渾濁的海水嘩啦啦淌了一地,十幾只大紅蝦在滿是泥沙的磚縫裡拼命蹬腿亂跳。
“老不死的!誰準你在這兒擺攤賣蝦的?!”刀疤臉吐出一口濃濃的藍灰色煙霧,直接噴在老頭腦門上,手裡那根鍍鉻甩棍在掌心裡敲得啪啪作響,“這個月的碼頭停靠費和地面管理費一共五百歐!少一個子兒,老子把你那兩隻乾瘦爪子剁下來掛在桅杆上曬魚乾!”紅頭巾老頭嚇得面無人色,噗通一聲跪在爛泥地裡,兩隻手死死抓著刀疤臉的褲腿瘋狂作揖哀求。
陸淵低頭瞅了瞅自己腳底下那雙十塊錢的破拖鞋。剛才那一盆爛海水全倒在了他腳面上,兩隻蝦鬚子正掛在他大拇趾的指甲縫裡,黏糊糊的泥湯子順著腳趾縫流進鞋墊,噁心得很。陸淵原本還掛著痞笑的臉慢慢耷拉下來,眼角抽動了兩下,從嘴唇上摘下那半根被唾沫星子泡軟的紅塔山,拿手在褲腰帶上蹭了蹭黑泥。
“得咧,真成,老子走到天涯海角都能碰上收保護費的土鱉。”陸淵嘴裡嘟囔了一句,踢踏著拖鞋慢慢站直了身子,手裡還拎著那個剛繫好口的黑塑膠袋。他順手把菸屁股往地上一吐,抬起一隻滿是汗漬的手在後脖頸子上撓了撓,語氣裡透著股子沒睡醒的厭煩:“喂,那個臉上拉了一刀的禿驢,把腳挪開,你踩著老子剛買的紅蝦了。”
刀疤臉壯漢愣了半秒,嘴裡的雪茄差點沒咬住。他扭過那顆頂著刀疤的光頭,凶神惡煞地上下打量著陸淵:洗得發黃的老頭衫、大花褲衩、腳踩塑膠爛拖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子市井窮酸氣。刀疤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身後的四個混混跟著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放肆鬨笑,有人甚至吹起了流氓哨。
“哪兒鑽出來的東亞叫花子?毛都沒長齊敢管老子的閒事?!”刀疤臉往前大跨了一步,手裡沉甸甸的鍍鉻鋼棍毫不客氣地戳在陸淵心口的老頭衫上,戳得布料凹下去一大塊,“識相的把錢包掏出來,再讓你身後那個穿白裙子的小娘們陪老子去後街喝兩杯朗姆酒!要是敢崩出半個不字,老子今天把你剁碎了扔攪拌機裡喂海鷗!”
蘇清秋抱著胳膊靠在後頭的破木欄杆上,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甚至低頭拿溼紙巾擦著自己白涼鞋上的灰土。她看著這五個不知死活的蠢貨,嘆了口氣,清冷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陸大帥,出門前你可是賭咒發誓說要修身養性的。動手歸動手,別把人家的石板路砸穿了,咱們可沒帶備用現金賠市政公物。”
“媳婦發話了,老子今兒儘量輕點。”陸淵咧開嘴角笑了笑,露出兩排森白髮亮的牙齒。刀疤臉大漢見這兩人居然當著自己的面打情罵俏,頓時惱羞成怒,額角青筋暴突,手裡的鋼棍帶起一陣刺耳的破空風聲,照著陸淵的腦門子狠狠砸了下來!這一棍子要是砸實了,普通人的腦袋當場就得像爛西瓜一樣開瓢!
陸淵連眼睫毛都沒眨一下,身子動都沒動,右手食指與中指隨意往上一抬,輕飄飄地往前一夾。咔嚓!一聲金屬崩斷的脆響炸開!那根足有拇指粗細、實心淬火的鍍鉻鋼棍,竟然在他兩根指頭縫裡脆生生斷成了兩截!斷裂處爆出一團細密的金屬碎屑,兩半截廢鐵片子打著旋兒飛出去,噗嗤兩聲直接扎進了後頭兩個混混的大腿肉裡!
“嗷嗚——!!”後頭兩個混混捂著流血的大腿當場倒在地上哭爹喊娘,殺豬般的嚎叫把碼頭上的海鷗全嚇飛了。刀疤臉手裡只剩下半截光禿禿的把手,整條右臂被一股蠻橫霸道的反震力道震得脫了臼,骨頭渣子幾乎要戳破皮肉,疼得他眼淚鼻涕瞬間全噴了出來,兩隻眼珠子瞪得像要裂開。
陸淵往前邁了半步,沾著泥湯子的破拖鞋踩在磚縫上。他大臂一揚,反手一記平平無奇的耳光直接抽在刀疤臉那張橫肉臉上!啪!這記耳光響亮得如同晴天霹靂,刀疤臉兩百多斤的身軀竟然被這一巴掌凌空扇飛起來,在半空轉了整整兩圈,轟隆一聲把後頭那輛重型摩托車砸得徹底散了架,滿地都是流淌的綠防凍液和碎零件!
剩下的三個混混嚇得褲襠徹底洇溼了一大片,黃尿順著褲腳滴答滴答滲進石縫裡,撲通撲通全跪在爛魚堆裡瘋狂磕頭,腦門砸得砰砰響。陸淵甩了甩掌心沾著的雪茄煙灰,彎腰把地上那兩隻還在蹦躂的大紅蝦撿起來塞進塑膠袋,順腳把刀疤臉嘴裡掉出來的那塊金牙踢進海里,這才扭頭衝蘇清秋招了招手。
趴在廢鐵堆裡的刀疤臉半邊臉骨徹底粉碎,腫得像個爛豬頭,他吐出一口混著內臟碎沫的黑血,滿眼怨毒與絕望。他哆哆嗦嗦伸出那隻沒斷的左手,從褲兜裡摸出一個帶著黑骷髏浮雕的軍用防爆對講機,按下了最底部的紅色警報鍵,扯著漏風的破嗓子發出殺豬般的淒厲嚎叫:“黑手黨……呼叫柯里昂家族近衛隊!碼頭來了個會妖法的怪物!快讓阿瑞斯軍團開裝甲車過來救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