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哈諾夫斯基認為,兇手不是精神病患者。他沒有妄想,沒有幻覺,沒有喪失對現實的判斷能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那是錯的,知道如果被抓會有什麼後果。他的行為不是出於瘋狂,而是出於一種他無法控制也無法理解的慾望。
“兇手在性心理發育過程中出現了嚴重的偏差,”布哈諾夫斯基寫道,“他無法透過正常的性行為獲得滿足。這種偏差可能源於童年的創傷、長期的性壓抑,或者某種生理上的缺陷。
無論如何,他已經形成了一套替代性的性滿足機制,而這種機制的核心是暴力。”
布哈諾夫斯基指出,兇手對受害者的傷害方式,比如扼頸、刀刺、肢解、摘取器官,這些行為不是隨機的,而是有固定模式的。每一次作案都在強化這種模式,每一次得手都在加深他的依賴。他殺人不是為了仇恨某個具體的人,而是為了滿足一種累積了多年的衝動。
“他沒有選擇,”布哈諾夫斯基寫道,“或者說,他覺得自己沒有選擇。他可能曾經試圖停止,但每一次剋制都會讓下一次衝動更強烈。到後來,他已經不再試圖克制了。”
第四是日常表現。
這一點是布哈諾夫斯基報告中讓科斯季耶夫印象最深的地方。
“兇手在日常生活中看起來跟普通人沒有什麼區別,”布哈諾夫斯基寫道,“他有家庭,有工作,有鄰居,有同事。鄰居不會覺得他可疑,同事不會覺得他奇怪。
他可能在工廠裡或者某個機關裡有一份穩定的差事,按時上下班,偶爾跟同事喝一杯,週末帶家人去公園。他
的妻子和孩子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他把自己分成了兩個人,一個在白天過正常的生活,一個在夜晚或者出差的路上做那些事。”
布哈諾夫斯基還特別提到了一點:兇手在作案之後,會回到正常生活中去,不會表現出明顯的異常。他不會因為殺了人而惶恐不安,不會因為害怕被抓而改變生活軌跡。他有一套自我合理化的機制,能夠把那些行為跟自己的日常生活隔離開來。
“如果你們找到他,”布哈諾夫斯基在報告的末尾寫道,“你們會發現,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人。你們可能會覺得抓錯了人。”
科斯季耶夫把這份報告讀了不止十遍。
他把關鍵段落抄在了一個筆記本上,隨身帶著。他知道這份報告不能直接用來抓人,它沒有提供具體的姓名和地址,沒有物證,沒有目擊者。但它提供了一個方向,一個比之前所有偵查員憑直覺拼湊出來的方向更清晰、更系統的方向。
布哈諾夫斯基的報告在專案組內部傳閱了一遍。幾個偵查員看了之後,反應不一。有人覺得有道理,有人覺得太抽象,有人覺得“聽起來像那麼回事,但具體怎麼用還得再想”。
科斯季耶夫沒有強迫任何人接受這份報告。他只是把它放在了案卷裡,跟那些失蹤人口檔案和屍檢報告放在一起。
布哈諾夫斯基後來在1984年底又寫了一份補充報告。那份報告更長,更細,涉及兇手可能的生活習慣、可能選擇的作案時間、可能使用的交通工具。
他甚至推測了兇手可能攜帶的工具:一把刀、一條繩子或者一根鐵絲、一個用來裝東西的袋子或者提包。後來的事實再次證明了他的判斷。奇卡提洛作案時隨身攜帶的,正是一把刀、一個帆布包,有時候還帶著繩子。
但這份報告在當時並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1984年秋天,專案組的布控正在收窄,預算在被削減,莫斯科來的專家陸續回去了。布哈諾夫斯基的報告被塞進了檔案櫃,跟其他材料放在一起。偶爾有人翻出來看一眼,然後又放回去。
沒有人根據這份報告去修改布控方案,沒有人根據這份報告去重新篩查前科人員的名單,沒有人根據這份報告去調整審訊的策略。
在1984年的羅斯托夫,一個精神病學教授寫的關於兇手心理特徵的分析報告,在官僚系統的優先順序列表上,排得並不靠前。
布哈諾夫斯基自己後來很少提起這件事。他在接受採訪時說過一句很簡短的話:“我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是別人的事。”
1984年9月,奇卡提洛在頓河畔羅斯托夫火車站被便衣警察盤查、抽血、釋放的那一天,布哈諾夫斯基的報告已經在科斯季耶夫的檔案櫃裡躺了將近一個月。
那份報告裡有一句話,科斯季耶夫後來在接受內部調查的時候提到過。那句話寫的是:“兇手可能已經被你們盤查過,但因為某個技術性的原因被排除了嫌疑。如果發生這種情況,請重新審視排除的依據。”
科斯季耶夫當時看了這句話,沒有多想。血型比對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奇卡提洛是A型,現場精斑是AB型。這是“技術性的原因”,而且看起來無可辯駁。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這個“無可辯駁”的技術判斷,讓奇卡提洛又多活了六年。
布哈諾夫斯基後來參與審訊奇卡提洛的時候,已經是1990年冬天了。他在審訊室裡跟奇卡提洛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他後來回憶說,他當時看著奇卡提洛的臉,想起了自己六年前寫的那份報告裡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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