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玉聞言苦笑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三嫂，你當我沒想過麼？昨晚在東院，我便主動提過由王府出面替他擺平，甚至私下再多添些銀兩安置那丫頭，可這位六殿下當場便一口回絕了。”
溫如玉低頭撥弄了一下手爐裡的銀絲炭，輕聲嘆道：
“他說了，那一百兩銀子，是那個叫黑子的少年拿命換來的撫卹，唯有用這筆錢贖人，才是堂堂正正，算不得施捨。更要緊的是，他知道自己是皇子，哪怕回了京城，身份也太扎眼。若是動用王府或官面的勢頭去壓人，趙家固然不敢不放，可那丫頭往後在雁門關還能有什麼安生日子過？但凡沾了皇親國戚的干係，旁人要麼敬若神明，要麼暗中算計，她一個孤苦伶仃的平民女子，哪裡經得起這些風浪？
“六殿下是真心想給黑子的姐姐留一份平凡安生的生活，不想因為自己的身份影響了人家以後的日子。我看他心意決絕，字裡行間全是一片赤誠，便也沒好再多說什麼，由著他去了。”
蘇眉靜靜聽完，清冷的眸光微微動了動，嘴角泛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在天啟城那種泥潭裡長大，竟還能存著這份體貼與骨氣，倒真是難得。九弟能看重他，確有道理。”
說到此處，蘇眉雙手攏回袖中，神色恢復了往昔的沉穩冷冽：
“既然你想護著，又不想違了他的心意，那便派人去暗中看著。那位畢竟是天啟城出來的皇子，更是九弟破例看重的人。在北境蕭家的地盤上，還輪不到幾個市井宵小騎到他脖子上拉屎。”
說完，蘇眉側頭對著廊柱後的陰影處招了招手。
廊簷後腳步極輕地轉出兩名身披灰白斗篷的護衛，腰挎短刃，快步上前單膝跪在青石板上。
“樓主，五少夫人。”
“跟緊六殿下。”蘇眉看著兩人，語調平穩低沉，條理清晰地吩咐道，“殿下既然想憑自己的本事去辦，若是順順利利，尋常的推諉還價只要沒傷著他，你們不必出手，一切按照六殿下的意思辦妥便好。”
說到這兒，蘇眉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淡淡補了一句：
“可若是趙家真不知好歹、欺軟怕硬，敢動什麼下三濫的陰招黑手，甚至妄圖動武傷人……你們看著辦就行。在蕭家的地界上，還輪不到市井宵小放肆。”
兩名暗衛心中已然明晰，當即抱拳低喝：
“屬下明白！”
兩人起身利落地行了一禮，壓低兜帽，轉身快步穿過迴廊下了角樓，如兩道白煙般悄然隱入長街的晨霧中。
看著暗衛遠去的身影，溫如玉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忍不住莞爾一笑，手心裡輕輕摩挲著雕花銅手爐，打趣道：
“哎呀，剛才我在這兒瞧著，心裡還正琢磨著從商行挑幾個拳腳硬朗的護院好手暗中跟著呢。如今既然你們風語樓親自介入，那我這閒心和人手倒是一併全省下了。”
蘇眉雙手攏在袖中，神色淡淡，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商行的人打點市井買賣還行，真要見血護短，還是風語樓的人手更利索。”
“那是自然，在雁門關這片地界上，有三嫂和風語樓掌眼，這事便斷出不了什麼亂子。”
溫如玉緊了緊身上的月白大氅，笑著福了福身：“行了，時辰不早，城北幾個大糧倉今日還有大批軍糧賬目要平，我也該回商行去忙了，免得耽擱了九弟在前線的大事。”
“去吧，天冷路滑，慢些。”蘇眉微微頷首。
溫如玉轉身下了角樓，步履輕快地去往府門乘車。而角樓廊下，蘇眉仍靜立風雪中，目光如刃，遙遙望向城東的方向。
……
兩炷香後，城東長街。
雖是戰時，但雁門關城東依舊是商賈匯聚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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