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裡的松枝“啪”地爆出一朵火星。
鍾離燕握緊了納蘭雨諾的手指，聲音不大，卻字字重若千鈞：
“隔了一層肚皮的叔嫂名分，管得了十年二十年，管不了一百年！沒有真正流著雙方血脈的後人去繼承這份遺志，往後的鎮北王府和白鹿部，憑什麼能永遠像一家人一樣和平相處下去？！”
“所以雨諾，我真不是跟你開玩笑。為了你自己，也為了你心裡裝的這片草原和北境，我覺得……你和九弟之間的紐帶，應該更親密、更牢不可破一些！”
一番話落地，暖帳之內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銅壺裡奶茶翻滾的咕嘟聲。
納蘭雨諾心頭巨震，呼吸都跟著滯了一瞬。
然而僅僅過了兩息，她眼底的震驚便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抹清澈見底的審視。
她沒有急著反駁，也沒有順著往下想，只是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鐘離燕，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下亮得驚人。
片刻後，納蘭雨諾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卻篤定：
“四嫂，這些話……不是你說的吧？這也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吧？”
被那雙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琥珀色眸子直勾勾地盯著，鍾離燕臉上那副高深莫測的嚴肅表情僅僅繃了不到三息，便“噗嗤”一聲徹底垮了下來。
“哎呀！沒勁沒勁，這麼快就被你看破了！”
鍾離燕鬆開手，有些懊惱地抓了抓滿頭的草原小辮子，乾脆破罐子破摔地往後一仰，大大咧咧地坦白道：
“行吧行吧，確實不是我說的！我鍾離燕除了拎著錘子砸人，哪有那腦子去想什麼幾十年、上百年後的深遠賬啊！背這麼長一段話，可差點把我的腦仁給憋壞了！”
納蘭雨諾眼睫微顫：“那是……”
“是主母讓我帶給你的！”
鍾離燕盤著腿，拍了拍自己的膝蓋，把那晚在雁門關城門口的事兒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來：
“就前幾天我回了一趟雁門關，把九弟的軍令帶給大嫂。當晚子時便要悄悄出關，往你這邊趕。本來我想著在關裡就歇不到半天工夫，回王府見了老太君反倒惹她老人家掉眼淚，就狠心沒回府，只等大嫂替我把隨行的人馬安排妥當，便直接從北大營動身。”
“結果你猜怎麼著？那天夜裡，大嫂剛把我送到北城門，守門的親兵便神神秘秘地把我往城樓值房裡領。我掀開氈簾一瞧，好傢伙，老太君裹著厚氅坐在炭盆邊，三嫂就在旁邊陪著，茶都已經喝過兩巡了！分明是早就算準了我要從這兒走，特意守著我呢！”
說到這兒，鍾離燕嘖了一聲，臉上露出一抹欽佩又無奈的神色：
“你是不知道，三嫂那個風語樓簡直神了！我什麼時候回的關、準備幾時動身，她那邊知道得一清二楚。臨出城門的時候，老太君特意把我單獨拉到一邊，親口把剛才那番話一字一句教給我，千叮萬囑讓我到了白鹿部，原封不動地轉告給你。”
納蘭雨諾指尖微微收緊，怔怔地聽著。
“而且老太君當時就說了——”
鍾離燕衝著納蘭雨諾擠了擠眼睛，學著老太君那副運籌帷幄的口吻道：
“她說以你七丫頭的聰明才智，只要我一張嘴，你準能聽出這些話絕不是我這個粗人能琢磨出來的。老太君特地交代我，要是被你當場識破了，也壓根沒必要替她老人家瞞著！她就是借我的嘴，把這層窗戶紙和這盤關乎百年氣運的棋擺到你明面上來，讓你自己心裡有個譜。至於聽完之後以後怎麼整、怎麼選，全憑你自己拿主意！”
話音落下，鍾離燕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雙手往腦後一枕，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了厚實的白狐狸皮毯子上。
“呼——！行了，老太君交代的差事我可算是原封不動地辦利索了，總算不用再記這些繞嘴的詞兒了！”
鍾離燕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翻了個身面向帳壁，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吃飽喝足，困死老孃了……雨諾你自己慢慢琢磨吧，我先眯上一覺。等晚上去金帳吃家宴的時候，記得把我喊起來啊，可別讓我一覺睡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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