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傍晚,暑氣漸消。
王府後花園的水榭涼亭四周掛起了細密的防蚊竹簾,四個角落各放著一個大銅盆,裡面堆著王家地窖起出來的硝石大冰塊,絲絲涼意散開,將白日的溽熱驅趕得乾乾淨淨。
石桌正中央,一口特製的紫銅九宮格火鍋正咕嘟咕嘟翻滾著赤紅濃郁的牛油湯底,旁邊還擱著一個燉著野山菌雞湯的清湯鍋。
桌案上擺得滿滿當當:鮮切的羊裡脊、雪白肥嫩的毛肚、脆爽的鴨腸、裹著冰渣的鮮蝦滑,以及兩甕剛從井底撈上來的冰鎮酸梅湯。
梁嵩手裡攥著一雙兩尺長的烏木公筷,撈起一大筷子燙得打卷的毛肚,在特調的蒜泥香油碟裡狠狠滾了一圈,塞進嘴裡大嚼特嚼。
“痛快!這麻辣鮮香的滋味,當真是給個神仙都不換!”
梁嵩抹了一把鼻尖冒出的汗珠,端起酸梅湯痛飲一大口,愜意得直哼哼。
坐在對面的王雲舒一身利落的胡服勁裝,正熟練地將羊肉片滑入滾湯中,聞言抬起眼皮,涼涼地瞥了他一眼。
“梁伯伯,您那座修得跟行宮似的別院,光御廚就配了八個,您就沒在別院吃過一頓飯吧?您知道您已經在我們王府連蹭了快兩月了嗎?”
“什麼叫蹭?”
梁嵩眼睛一瞪,理直氣壯地夾走一塊剛燙好的羊肉:“朕……咳,老子在位二十年,給你們王家封侯拜伯,如今退下來吃你兩口火鍋怎麼了?再說了,御廚做的那叫飯嗎?雕花擺盤跟上墳供品似的,規矩比菜譜都厚!哪有在這兒吃得舒坦!”
坐在一旁的梁晞捂嘴偷笑,順手給身側的蘇太后盛了一碗清湯菌菇:“母后,您嚐嚐這個,雲舒特意交代後廚放了紅棗和百合,潤肺去燥最好了。”
如今榮升太后的蘇婉穿著一件素雅的月白常服,青絲用一根白玉簪簡單挽著,氣色溫潤如玉。
她接過湯碗,抿嘴一笑,目光落在一旁紅光滿面的梁嵩身上,眼底波光流轉。
退位這一個月多月,這男人的變化沒人比她更清楚。
以往在深宮裡,梁嵩被朝廷瑣事磨得焦頭爛額,脾氣暴躁,夜裡時常翻來覆去睡不踏實。如今到了下河村,飯量大增,整天樂呵呵的,好不快哉。
甚至連夜裡回到別院寢殿……那股子折騰人的霸道勁頭,倒比當皇帝時還要生龍活虎,折騰得她次日清晨常常起不來身。
想到這兒,蘇太后耳根浮起一絲極淡的紅暈,暗自啐了一口這越老越沒正形的老東西,面上卻盡是安寧與滿足。
梁嵩連吃了三盤肉,胃裡熨帖了,這才放下筷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看著王雲舒問道:“舒丫頭,老子問你,你爹孃離京快兩個半月了吧?難不成還沒一封信傳回來?”
王雲舒撈起鴨腸在紅湯裡“七上八下”,頭也不抬地回道:“梁伯伯,您好歹也是當了二十年皇帝的人,掌控四海耳目。連您都不知道他們浪到哪兒去了,我一個整天算賬管鋪子的黃毛丫頭,上哪兒打聽去?”
她抬起那雙英氣明亮的眸子,促狹地反問:“您那遍佈大梁的暗衛呢?就沒派幾個人跟在後頭盯著點兒?”
梁嵩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鬍子直翹:“你這丫頭嘴皮子隨了你娘,專挑老子痛處戳!老子都交玉璽退位了,還留著那些暗衛作甚?能文能武兩兄弟早讓老子一股腦全塞給珩兒了!現在除了門口那幾個老侍衛,老子身邊連只打探訊息的蒼蠅都沒有!現在就只是個白身老農,清白得很!”
一旁的梁晞咬著筷子,噗嗤樂出聲來:“父皇,您要是真閒得慌,去皇宮抓皇兄問啊!驛站的官文訊息他那兒最靈通。我和雲舒管著全國幾十家知己閣和老兵產業園十幾個大作坊,每天賬本堆得半人高,忙得腳打後腦勺,您老人家就別天天到飯點就逮著我倆來問了成不?
“你個小沒良心的臭丫頭!”
梁嵩瞪起眼睛指著梁晞,佯怒道:“都還沒正式過門呢,胳膊肘就往外拐!成天呆下河村,連宮都不回!朕問問怎麼了?你爹孃把全家產業和家當全扔給你們倆小丫頭,如今是你們兩個當家做主,老子到了飯點不逮著你倆問,難道去逮隔壁抱重孫子的王老哥?”
“梁伯伯,您可打住吧。
王雲舒將調好的蘸料推到梁晞面前,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笑意:“您天天問我爹孃的行蹤,您就是眼紅!”
“眼紅我爹能帶著我娘到處遊山玩水,而您老人家只能在下河村這方圓幾十裡地轉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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