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的鐵鏈子和殺豬刀飲過不少血。可眼前這個披著軍大衣、手裡連根鐵棍都沒拿的男人，身上透出來的那股子氣勢，不是那種裝腔作勢的亡命徒，而是一種沉穩如磐石、出手卻狠辣刁鑽到了極點的市井閻王。剛才那一塊飛擲而來的海碗大青石，力道沉猛得像是投石機甩出來的，精準無比地砸斷了他的腕骨，這手勁、這眼力，絕不是尋常吃乾飯的主兒能有的。
何雨柱咬著菸捲，菸頭在風雪中泛著一點熾紅，青白色的煙氣順著他的鼻翼緩緩噴出。他沒有理會癱在地上哀嚎的八爺，而是把手重新插回大衣兜裡，靴底踏著積雪，一步一步，走到那塊平整的大青石板前。
棒梗還趴在石板上。
石灰粉把這半大青年的眉毛、頭髮全染成了雪白，臉上原本的青紫血痂被雪水泡發，混合著未乾的眼淚鼻涕，髒汙得如同一隻在泥坑裡快要被溺死的癩皮狗。他的身體抖得像是在暴風雨中狂顫的破草簾子，兩隻手死死抱住腦袋，喉嚨裡發出毫無意義的驚恐嗬嗬聲，甚至連回頭看一眼的膽量都沒有。
何雨柱伸出一隻腳，鞋尖重重踢在棒梗的軟肋上。
這一腳力道拿捏得極準，沒有傷著骨頭，卻痛得棒梗渾身猛地一蜷縮，像是一隻被煮熟了的幹蝦米，淒厲地慘叫出聲。
“站起來。”何雨柱的聲音穿透了風雪，不高，卻沉重得像千斤石閘砸在凍土上。
棒梗渾身一僵，聽到這熟悉的、如惡鬼索命般的聲音，他緩緩從臂彎裡抬起那張沾滿泥汙的臉。當他看清眼前站著的是何雨柱時，瞳孔劇烈地放大收縮，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眼淚嘩的一下又沖刷下兩道汙泥痕跡。
“柱……柱子叔……”棒梗的聲音發乾，帶著絕望後的哭腔，手腳並用地從青石板上滑下來，噗通一聲跪在何雨柱的腳邊，兩隻手想去抓何雨柱的褲腿，卻在看到何雨柱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神時，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你不是能耐大麼？”何雨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里連半分憐憫都沒有，只有徹骨的鄙夷與冰寒，“昨兒夜裡翻牆出去，在爛窯洞裡充大爺；今兒一早逼著你媽把壓箱底的銀鐲子當了，拿著二十幾塊錢滿大街裝好漢；轉過頭嫌錢不夠，撬了老子的鎖，翻了老子的炕，想拿四百塊錢去翻本？賈梗，你挺有種啊，你這顆腦袋，長在脖子上嫌沉了是不是？”
棒梗被這一字一句戳在心窩子上，想起昨夜在老窯廠的狂熱、今早逼母親拿錢的惡毒、以及潛入何雨柱屋裡翻瓦罐時的癲狂，再看看眼前這把斷腕的殺豬刀和滿臉殺氣的保衛科漢子，所有的僥倖、所有的狠勁，在這一瞬間被徹底碾碎成了齏粉。
他趴在雪地裡，雙手死命地捶打著凍土，嚎啕大哭：“柱子叔！我錯了！我真的不敢了！他們設套坑我！他們要卸我的手啊！柱子叔救我！救我啊！！”
“閉上你的狗嘴。”
何雨柱一腳踩在棒梗的手背上，微微發力，棒梗頓時疼得倒吸涼氣，硬生生把哭嚎咽回了喉嚨裡，只剩下一陣陣抽搐。
何雨柱這才轉過身，目光冷冷地掃向縮在後面的光頭壯漢和幾個地痞。
那幾個人手裡握著鐵棍和三稜刮刀，原本橫肉叢生的臉上此刻全是一片慘白。後頭那七八個軋鋼廠保衛科的壯漢可不是吃素的，一個個手裡拎著重型管鉗和粗鐵鏈子，身上穿著厚實的深藍工裝，眼神不善地圍成了一個半圓，將這幫平時只敢欺負軟蛋的地痞堵在死角里。
馬華拎著兩把雪亮的剔骨尖刀，眼神里透著狠勁，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撲上去撕咬的惡狼；許大茂雖然縮著脖子，手裡那根生鏽的撬棍卻攥得死緊，藉著人多勢眾，臉上掛著一抹狐假虎威的冷笑。
“八爺，”何雨柱邁步走到抱著斷手打滾的刀疤臉面前，半蹲下身子，伸出一隻戴著粗線手套的手，一把揪住了八爺油膩骯髒的棉襖領子，將他那張疼得扭曲的臉拉到了自己面前，“借條呢？”
八爺大口喘著粗氣，三角眼死死盯著何雨柱，嘴裡還在死撐：“姓何的……你少在這兒跟老子耍橫！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小子白紙黑字按了手印，欠了老子四十塊錢！你仗著軋鋼廠人多勢眾斷了老子的手，老子認栽！但這賬要是清不了，今兒有你們護著他，明兒他出了這廠區大門，老子讓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是麼？”
何雨柱嘴角咧開一抹森然的笑意。他手腕猛地一翻，手指如同鐵鉗般扣住八爺那隻完好的右手大拇指，猛力往後一折！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瞬間穿透了風雪，八爺的身子猛地弓成了一條爛蝦，冷汗像是瀑布一樣淌了下來。
“欠債還錢，確實是天經地義。”何雨柱的聲音平緩低沉，彷彿只是在談論大白菜幾分錢一斤，手上的力道卻分毫未減，“但你設局套一個大雜院裡的生瓜蛋子，驢打滾翻利息，拿著一把破殺豬刀跑到紅星軋鋼廠的料場來動刀子挑手筋……八爺，你是不是在爛窯洞裡窩久了，不知道四九城裡‘聚眾賭博、設局敲詐、持兇行兇’這幾個罪名擱在保衛處和分局裡，夠不夠吃兩顆花生米？！”
站在後頭的保衛科帶頭隊長適時地往前踏了一步，手裡的大號鍍鋅管鉗哐噹一聲砸在一塊廢鐵料上，火星四濺，聲音冰冷刺骨：“何師傅，跟這幫盲流廢什麼話？直接捆了扔進翻砂車間的水牢裡，回頭叫分局防暴隊來提人！這幾張臉看著眼熟，身上指不定還揹著前門外哪起搶劫的案子，送進去查三代，一個都別想跑！”
這話一齣，原本還指望八爺撐場面的光頭壯漢和幾個地痞兩腿一軟，當場就有人手裡的鐵棍噹啷一聲掉在雪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