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婁小娥看分明瞭——方才何雨柱伸出手去給棒梗扶正軍帽帽簷的時候,那隻常年握著沉重鐵鐵鏟、長滿了厚厚硬繭的大手,在半空中極其微弱地滯了那麼一剎那。
那是人心肉長的顫動。
那是一個明明骨子裡比誰都念舊情、比誰都看不得街坊四鄰受苦的漢子,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一尊鐵面修羅時,從骨縫裡滲出來的一滴熱血。
“柱子……”婁小娥嘴唇動了動,吐出來的兩個字還沒飄出嘴角,就被晨風扯得無影無蹤。
院子中央,棒梗已經跟著馬華的二八大槓腳踏車一路小跑著衝出了大門洞。那少年的腳步很亂,踩在泥水裡濺起半尺高的黑水花,可那兩隻被白布條死死包紮著的手掌,卻緊緊攥在身側,哪怕後背被風掀起棉襖露出裡頭滲血的傷處,也沒有停下半步。
秦淮茹還在風地裡站著。
她沒有立刻回屋,兩隻手死死按著小腹前那條磨得起毛的藍布圍裙,單薄的身子在呼嘯的穿堂風裡抖得像是一根乾枯的高粱稈子。額角上的傷口被凍風一吹,發黑的血痂裂開一道細縫,又滲出了一顆暗紅的血珠,順著她滿是汙痕和淚痕的面頰,緩緩滾進了乾裂的嘴角。
婁小娥看著她,手裡的茶缸子晃了晃,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楚、淒涼、敬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後怕,絞成了一團亂麻。
昨兒夜裡何雨柱在中院發落棒梗的時候,她就在後院老太太屋裡扒著門縫瞧著。當何雨柱把那把沉重的大鐵鍬噹啷一聲甩在棒梗腳底下的時候,當何雨柱冷森森地說出“少了一分錢我親自來收”的時候,婁小娥只覺得眼前這個跟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陌生得讓她骨頭縫裡直冒冷氣。
她甚至一度懷疑過,這個男人是不是真的被這大雜院裡的烏煙瘴氣徹底磨沒了心肝,是不是真的變得跟街面上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坐地虎一樣冷酷狠毒。
可直到今天早晨。
當何雨柱把那張蓋著鮮紅公章的汽修車間學徒工報到表拍在八仙桌上,當他揹著全廠人把楊鐵錘那個油鹽不進的硬石頭啃下來,把棒梗硬生生從翻砂車間的絕路拉上了通天大道,婁小娥才徹底明白過來:
何雨柱不是變狠了。
他是把所有的善念,都鑄成了一副帶刺的鋼鎧甲。
他是在拿自己的名聲、自己的威信、甚至是在拿這大院裡幾十口人的敬畏與唾棄當柴火燒,就為了給賈家燒出最後這一條能活命的硬道來!
婁小娥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氣,眼角的溼潤在乾冷的空氣裡迅速結成冰涼的硬殼。她轉過身,抬手輕輕將厚重的棉門簾子嚴嚴實實地掩上,將外頭那冷冰冰的四合院徹底關在了門外。
……
這一整天,東廂房裡的火爐子就沒斷過火。
婁小娥挽著袖子,腰上繫著一條青布圍裙,手底下像是著了魔似的,一刻也沒敢閒著。
屋裡的白泥牆被爐火烤得溫熱,水壺在鐵圈上發出細密而持久的吱吱聲,壺嘴裡噴出來的白汽撞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迅速凝結成一層厚厚的白霜,又順著窗臺流下來,化作一道道細小的水痕。
她拿了把細齒銅梳子,坐在小馬紮上,把從聾老太太屋裡抱回來的兩團雜色舊毛線一點一點理順、繞成團。線頭磨得毛糙,紮在她的指腹上,激起一陣陣細微的刺痛,可她卻像是毫無知覺一樣,眼睛時不時地透過被擦開了一小塊圓孔的玻璃窗,往外頭的中院打量。
中院裡出奇地安靜。
平日裡賈張氏那破鑼一樣的咒罵聲、招魂聲,今天像是被風雪全給埋了,連半點動靜都沒透出來。賈家的門簾子一整天都垂得死緊,只有秦淮茹中午下工回來過一次,端著半盆黑乎乎的苞谷麵糊糊進屋,不多時又提著個破竹籃子匆匆出了院門,腳步急促得連頭都沒敢抬一下。
前院的三大媽和中院的幾個媳婦在中院水池子邊擇菜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嘴唇碰著耳朵,眼神不時往東廂房何雨柱家掃上兩眼。
婁小娥雖然聽不清她們在嚼什麼舌根,但那一道道目光裡頭透出來的敬畏、忌憚與探究,她瞧得真真切切。
這大院裡的風向,是真的徹底變了天了。
到了下午四點多光景,天色便開始發灰髮暗。
鉛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屋脊上,天空中又開始飄起了零星的雪沫子。北風順著煙筒倒灌進來幾縷嗆人的煤煙味,爐膛裡的煤球燒透了,泛著暗紅色的火光,發出噼噼啪啪的輕微爆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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