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買上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在大院那些看不起他的街坊面前昂首挺胸地晃盪一圈。
然而,還沒等他的手把信封捂熱。
食堂後廚的馬華就大搖大擺地進了汽修車間,甚至連大衣都沒脫,當著車間裡十幾個工人和學徒的面,大刺刺地走到他跟前,手裡捏著何雨柱立下的那張字據影印件,冷笑著伸出手:
“小賈師傅,長能耐了啊?發薪水了?拿來吧,規矩在前頭立著呢,十三塊錢還我師父的墊款,白紙黑字!”
在所有人戲謔、鄙夷、看賊一般的目光中,棒梗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示眾的小丑,滿臉通紅、渾身發顫地把那十三塊錢一張一張數給了馬華。
剩下的五塊錢,到了傍晚,被堵在四合院門口的秦淮茹一分不剩地全蒐羅走了。秦淮茹一邊抹著眼淚說家裡連買粗鹽的錢都沒了,一邊把那五塊錢死死塞進了棉襖的最內層,末了,只從兜裡摸出兩顆水果糖,塞進了棒梗那雙滿是油汙的手心裡。
十八塊錢!
他在冰冷的地溝裡吃了整整一個月生鐵和廢油,磨破了三層皮,流了不知多少血汗,最後落在他手裡的,竟然只有兩顆化了糖紙的水果糖!
“憑什麼……”
棒梗手裡的鋼絲刷子猛地一頓,狠狠砸在水泥池沿上,濺起一片烏黑的油花。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眶裡佈滿了赤紅的血絲。
憑什麼同齡的學徒工下工了能去廠門口的小館子要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爛肉面,能去百貨大樓買一盒帶過濾嘴的迎春煙?憑什麼他賈梗就得像條牲口一樣,一分錢見不著,還得揹著五百塊錢的大饑荒,在楊鐵錘手底下當牛做馬?!
何雨柱這是在幫他?
去他媽的幫他!
何雨柱分明就是把他當成了一條鎖在磨盤上的死狗!不僅賺足了滿院子的仁義名聲,還把他們賈家的骨髓一寸一寸抽出來換成他自個兒的威風!
一股子積壓了許久的怨毒與暴躁,像是一條毒蛇,在棒梗年輕而狹隘的胸膛裡瘋狂地噬咬翻滾。
“喲,小賈,怎麼著?跟這生鐵疙瘩生上氣了?”
一個帶著幾分輕浮和戲謔的破鑼嗓子,冷不丁在棒梗身後響了起來。
棒梗嚇了一跳,手裡捏著的鋼絲刷子險些掉進煤油池子裡。他慌忙回過頭,只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工友正斜靠在車間的木料堆旁,手裡捏著半根燃著的香菸,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邪笑。
這人叫孫大頭,大名叫孫滿倉,是汽修車間裡出了名的油頭滑腦。
孫滿倉也是學徒工,比棒梗早進廠一年多,不過他拜的不是楊鐵錘,而是車間副主任的大舅子、三級鉗工劉師傅。孫滿倉平日裡出工不出力,幹活挑肥揀瘦,但腦子活絡,嘴皮子抹了油,常年在廠區和外頭的黑市之間穿梭,兜裡從來不缺煙抽,甚至腳上還蹬著一雙半新的翻毛高腰皮靴,在這滿地機油汙垢的車間裡顯得格外扎眼。
棒梗認得他。前些日子棒梗剛進車間的時候,孫滿倉就經常在水池子邊洗手時斜著眼睛打量他,眼神里總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孫……孫哥。”棒梗有些拘謹地喊了一聲,兩隻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想要遮掩住手上的血跡。
在這車間裡,除了楊鐵錘那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八級工,其他年輕學徒幾乎沒人願意搭理棒梗。棒梗前頭那些在大雜院裡偷雞摸狗、惹上黑道高利貸的風聲,早就透過各種渠道傳進了廠區,大夥兒表面上不說,背地裡誰不把他當成個隨時會偷東西的爛仔防著?
這還是頭一回,有同齡的工友主動湊上來跟他搭話。
孫滿倉從嘴裡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煙霧在冰冷的空氣裡打了個旋兒,撲在棒梗凍得發木的鼻尖上。
那是一股子純正濃郁的大前門香氣。
棒梗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孫滿倉指尖那半截白生生的香菸上瞄了一眼。在老窯廠爛賭的時候,他也是天天叼著好煙充大爺的,如今被何雨柱管制得連一根五分錢的次等煙末子都摸不著,聞到這正經卷煙的味兒,肚子裡的蛔蟲都要被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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