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溜溜地掃向了長桌最末端的一個角落。
說話的是許大茂。
許大茂今兒穿的那件深藍色幹部服，釦子敞開了兩顆，露裡頭洗得發黃的線衣領子。他臉上泛著一股不正常的潮紅，那張狹長消瘦的馬臉上，平日裡掛著的那副油頭滑腦、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市儈假笑，此刻全被一股子僵硬的緊繃給替代了。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隻缺了半邊瓷皮的白底藍花大酒盅，盅子裡的二鍋頭倒得極滿，幾乎要順著杯沿漫出來，隨著他指關節的微微發顫，在燈光下漾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婁小娥正端著一個裝滿了空碗的大木托盤，從何雨柱身後的灶臺邊走過。
聽見許大茂這一聲喊，婁小娥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女人的背脊一下子挺得筆直，手指在木托盤的邊緣攥得泛白，下意識地側過臉，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冷冷地落在許大茂身上。
空氣裡的喧鬧聲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大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大半。
坐在主桌上的易中海放下了筷子，眉頭微微皺了皺，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警惕；劉海中挺著肚子，嘴裡嚼著半塊爛肉，眼神斜乜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後院和前院的幾個老鄰居也都放慢了倒酒的動作，眼神在許大茂、何雨柱、以及婁小娥三個人身上來回打著轉。
誰不知道這倆人是從開襠褲起就尿不到一個壺裡的冤家？
從小在衚衕裡打架，何雨柱仗著塊頭大、手勁沉，沒少把許大茂按在護城河邊的泥坑裡揍得滿地找牙；長大了進了軋鋼廠，許大茂當了放映員，整天在背後使陰招、下絆子，截胡何雨柱的相親物件，傳何雨柱偷廠裡公家醬油飯盒的閒話。後來婁小娥離了許家，轉頭跟了何雨柱，許大茂更是恨得牙根癢癢，連前些日子腳踏車買車票據的風波，背後都有這孫子推波助瀾的影子。
今兒這大好日頭，大夥兒剛吃得熱火朝天，這滿肚子壞水的許大茂，莫不是喝高了馬尿，又要借酒撒瘋、當著全院人的面觸何雨柱的黴頭？
許大茂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乾嚥唾沫的聲響。
他能感覺到全棚子幾十雙眼睛像刀子一樣紮在自個兒臉上，尤其是婁小娥那冰冷如霜的目光，刺得他後脖頸一陣陣發麻。
可許大茂沒有像往常那樣退縮，更沒有嬉皮笑臉地把話頭岔開。
他深吸了一口氣，抓起桌角上那半瓶剛啟開的紅星二鍋頭，邁開兩條瘦長的腿，踩著地上的碎黃泥和木屑，一步一步，從長桌末端朝著灶臺前的何雨柱走了過去。
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聲，在漸漸安靜下來的棚子裡格外清晰。
何雨柱沒有動。
他單手插在棉襖口袋裡，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那把沉重的長柄大馬勺柄上，眼神平靜得像是一口無底的深井。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許大茂走過來，臉上看不出一絲喜怒，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上半下。
許大茂走到離何雨柱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
爐膛裡跳動的橘紅火光打在他消瘦的側臉上，將他眼底深處那一抹掙扎、驚懼、以及徹底認命的頹然，映照得纖毫畢現。
許大茂心裡苦啊。
這大半個月來，別人看的是何雨柱手藝好、威風大，可他許大茂看得比誰都透徹，也比誰都害怕！
三里溝的刀疤臉八爺，那是敢在衚衕口動刀子的狠角色，何雨柱一塊青石板砸碎了人家的腕骨，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東直門外的黑市大霸頭趙瘸子，橫行霸道了多少年，何雨柱一腳下去，生生踹碎了迎面骨，連根拔了整條銷贓窩線；
賈家那麼難纏的一窩滾刀肉，棒梗被治得在地溝裡摳油泥連屁都不敢放，賈張氏縮在炕上連門都不敢出，秦淮茹方才更是抱著個飯盒連臺階都沒敢踩上來！
何雨柱這根本不是從前那個只會揮拳頭的傻柱了！
這是一頭披著人皮、在暗處把滿嘴獠牙磨得雪亮、隨時能把人連皮帶骨嚼碎嚥下去的深山坐地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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