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踩在屋門口那塊墊腳的舊麻袋上,兩隻大手抱著一床厚實得像磚頭一樣的簇新大紅印花棉被。
那是前兩天婁小娥特意從孃家帶來的老松江土白布裡子,託了前門外老棉花行,足足用了八斤今年的頭茬新棉花,彈得暄騰蓬鬆,外頭套著大紅底子、印著雙喜和並蒂蓮的洋布面子,抱在懷裡沉甸甸的,散發著一股子大太陽暴曬過後的乾燥麥秸香氣。
“放這兒,放這兒吧,輕著點兒,別蹭了牆上的白灰。”婁小娥聽見沉重的腳步聲,直起腰來,拿手背抹了抹鼻尖上的細汗,伸手把床板上新鋪好的幹稻草墊子拍平整,轉頭衝何雨柱抿嘴一笑。
何雨柱把那床厚棉被穩穩當當地碼在床頭,兩隻大手在暄軟的被面上重重壓了兩下,眼神在屋裡這一畝三分地上打了個轉。
偏房不大,統共也就十來個平米。
一張單人床,一張帶兩抽屜的小書桌,靠門立著一個雙開門的舊樟木立櫃,還是當年何大清走的時候留下的舊物件,底腳處被老鼠嗑掉了一小塊,前兒個叫何雨柱拿新鮮的紅松木楔子給嚴嚴實實補平了,刷上了一層透亮的熟桐油,瞧著倒也齊整大方。桌上擺著一隻空了的洗髮膏白瓷瓶,裡頭插著幾根曬乾了的蘆葦纓子,旁邊擱著一面帶摺疊鐵支架的小圓鏡子,鏡面被婁小娥用熱手巾擦得纖塵不染,倒映著窗外灰濛濛的冬日天光。
“這丫頭,一年到頭總共在廠裡宿舍住著,回這院裡睡不上三五夜,倒勞你受這份累。”
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棉花絨毛,嘴裡嘟囔了一句,臉色瞧著平平淡淡,甚至帶著幾分嫌麻煩的漫不經心。可那雙粗糙的大手在鋪被角的時候,卻仔仔細細把靠牆那一側的縫隙掖得死死的,連一絲透風的虛口都沒留下。
婁小娥瞧著他那副嘴硬心軟的模樣,眼角微微一揚,忍不住啐了他一口:
“你就跟我這兒裝蒜吧!昨兒夜裡是誰睡到半宿,冷不丁坐起來唸叨,說偏房那扇窗戶的合頁鬆了,漏風,非得披著大衣光著腳去找羊毛氈子給塞上?雨水是你親妹妹,在紡織廠當工人,吃的是大食堂的大鍋飯,住的是八個人一間的大通鋪,好不容易放了年假回家來住幾天,你這當親哥哥的心疼就心疼,偏要掛著這張生鐵似的長臉給誰看呢?”
何雨柱被自個兒媳婦當面戳穿了心事,麵皮上微微一熱,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兩隻手往工裝褲兜裡一插,梗著脖子反駁道:
“我心疼她?她成天在廠裡跟著那幫女工混,心野得跟山雀子似的!見天兒不著家,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除了要糧票就是要零花錢,嘴碎得跟後院許大茂有得一拼!我這當哥的拉扯她長這麼大,沒缺她胳膊沒短她腿,我就算對得起何家的祖宗了!”
何雨柱嘴上說得硬氣,可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透過偏房那扇小窗戶,往大院前頭的穿堂門方向直勾勾地睃了一眼。
臘月二十七了。
按照紡織廠的放假規矩,昨兒個下午就該結清了本月的計件工分,把年關的勞保手套和紅糖分發下去了。今兒早晨大客車該把回城過年的女工全送到了崇文門外頭的總站,按腳程算,這會兒早就該進了南鑼鼓巷的衚衕口了。
可大門外頭除了穿堂風捲著碎雪粒打轉的嗚咽聲,連個腳踏車車鈴鐺的響動都沒有。
何雨柱心窩子裡那根自打昨晚就懸著的線,不知不覺又往上繃緊了半分。
何雨水今年整整二十一歲了。
在這個年頭的四九城大雜院裡,大姑娘到了二十一,那就跟熟透了掛在枝頭上的秋蘋果似的,經不起秋風再吹兩回。前街後巷的媒婆子們只要聞著點味兒,就得像蒼蠅見著油糕一樣往前撲。
以前何雨柱自個兒渾渾噩噩,成天陷在四合院這幫吸血鬼的泥潭裡打滾,兜裡的錢全讓秦淮茹用眼淚套了去,名聲在街道上更是被嚼得又臭又硬,連帶著何雨水在衚衕裡出門都得低著頭走,提親的不是挑剩下的殘疾光棍,就是拖家帶口的鰥夫。
前世,雨水到了談婚論嫁的關頭,匆匆忙忙就尋了個片警嫁了出去,婚禮辦得寒磣倉促,連一套像樣的新被褥都沒湊齊。後來更是因為賈家的挑撥離間,兄妹倆的心生生隔了一層厚厚的生鐵板,雨水一年到頭連大院的門檻都不願意邁進來半步,生生把自個兒活成了一個沒了孃家靠山的外姓人!
直到前世何雨柱凍死在風雪橋洞底下的時候,他在彌留之際回想起來,心底深處除了對賈家的滔天大恨,最對不起、最戳心窩子疼的,就是這個自幼失了娘、又被親爹拋棄,跟著他吃盡了白眼的親妹妹!
重活這一世,何雨柱靠著一雙鐵拳和一手通天的廚藝,把四合院這幫神鬼蛇神全踩在了腳底下,把東廂房的大日子過得像烈火烹油一樣紅火敞亮。
可隨著雨水一天天大起來,出落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細眉大眼的大姑娘,何雨柱心裡頭那份當哥的踏實勁兒,卻反倒一日比一日更沉重、更發虛了。
那是嫁人啊。
那是從何家的戶口本上把名字生生劃拉出去,搬進別人家的四方院裡,去給別個男人生兒育女、去伺候公婆小姑、去受不知道深淺的氣!
何雨柱兩世為人,在市井江湖裡把人心鬼蜮看得比誰都透徹。
這天底下的男人,有幾個是真金白銀的純爺們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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