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頭,段衛東穿著嶄新筆挺的冬幹警服,胸前同樣扎著大紅花,正筆直立在第二臺解放卡車前頭。
小夥子眼眶也是紅的,見何雨柱把人架了出來,段衛東啪的一聲敬了一個標準到了極致的軍禮,隨後雙膝一彎,對著何雨柱當場跪在了大馬路的雪水裡,咚咚咚連磕了三個響頭:
“大哥!衛東給您敬茶了!您放心,只要我段衛東有一口熱的,絕不讓雨水吃半口涼的!!”
何雨柱紅著眼圈,一把將這個硬朗的小夥子從泥水裡拽了起來,大手在他結實的肩膀上狠狠拍了兩記,沙啞著嗓門大喝道:
“少廢話!上車!!”
段衛東咧嘴一笑,抹了把臉上的雪水,小心翼翼地拉開第一臺大卡車的副駕駛門,將一身紅妝的何雨水抱上了高高的駕駛座。
何雨水扒著車窗,看著站在車輪底下、眼眶通紅、被晨風吹散了鬢髮的大哥何雨柱,眼淚再次決堤:
“哥……你多保重啊!常去交道口看我!!”
“轟——!!”
兩臺重型大解放卡車發出震天的咆哮,高聳的排氣管裡噴出一道滾燙的白煙,卡車緩緩起步,巨大的雪地防滑鏈碾壓著南鑼鼓巷陳舊結實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朝著寬闊筆直的大馬路駛去。
風雪之中,車斗裡那一車斗老紅木傢俱的大紅喜字,那臺墨綠色的蝴蝶牌縫紉機,那輛大金鹿腳踏車的雪白反光,在滿街老百姓的驚歎與圍觀中,劃出了一道刺破人世間所有寒涼的熾熱長龍。
何雨柱站在四合院的大門樓子底下。
男人雙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兜裡,任由寒風吹卷著他的衣襬,任由滿天飛舞的紅鞭炮碎屑落在他的肩頭、他的髮間。
那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死死釘在遠去的大卡車屁股後頭,眼眶通紅髮脹,直到那一抹大紅色徹底消失在了衚衕盡頭的茫茫晨霧之中,男人的身形依舊立在那裡,如蒼松,似磐石,久久沒有挪動分毫……
西廂房門縫後頭,秦淮茹身子一軟,順著門板滑跪在冰冷的爛泥地上,看著空蕩蕩的衚衕口,眼淚流盡,整個人化作了一具沒有靈魂的枯木。
而大雜院裡頭,三十多戶鄰居面面相覷,看著大門口那個頂天立地、以一己之力送出了全城最風光大嫁的男人,心頭唯有無盡的震撼與歎服,久久迴盪在這一方重見天日的人間天地裡……
大解放卡車那沉悶霸道的柴油引擎轟鳴聲,早已經順著南鑼鼓巷窄長曲折的衚衕口飄遠了,只剩下極淡的一縷黑煙味混雜著滿地尚未散盡的硫磺硝煙,在乾冷刺骨的空氣裡慢慢打著旋兒。
大門樓子底下,兩掛五千響“大地紅”炸開後的碎紙屑鋪了厚厚的一層,鮮紅扎眼,被打巷堂穿過來的小北風吹得一團團往門洞深處滾。有幾塊半燃盡的硬紙殼子還冒著極微弱的灰白細煙,偶爾閃過一星半點暗紅的火星,發出極細碎的“畢剝”聲。
看熱鬧的街坊四鄰陸陸續續散了。
閻埠貴手裡還捏著那個掉漆的舊大茶缸子,縮著肩膀,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衚衕盡頭,一邊往自家倒座房挪步,一邊跟身旁的三大媽一個勁兒咂嘴吸涼氣;劉海中挺著肚子,倒揹著雙手,那張滿是橫肉的白臉青一陣白一陣,連早飯都顧不上吃,悶著頭就往後院走,步子沉得像灌了鉛;幾個前院的小媳婦一邊低頭掃著自家門前沾著紅紙屑的積雪,一邊交頭接耳,嘴裡唸叨的全是剛才何雨柱紅著眼眶把妹子抱上大卡車、那一車斗價值千金的硬嫁妝的驚人場面。
唯獨何雨柱,還站在大鐵門正當間的青石踏步上。
男人身上那件深藍純毛嗶嘰呢的中山裝被寒風吹得緊緊貼在胸口,領口的風紀扣扣得死緊,勒得他喉結處那塊凸起的硬骨微微泛青。兩隻粗糙結實、生滿了老繭的大手深深插在大衣兜裡,手背上青筋暴突,指節因為過度用力在兜裡捏得生疼。
他那雙眼眶子依舊紅得嚇人,眼白裡密密麻麻全是通宵未眠熬出來的血絲,眼皮下頭墜著兩抹濃重的烏青。他就那麼直勾勾地望著衚衕口那片空蕩蕩的雪泥地,任憑刺骨的冷風捲著枯葉殘雪打在他堅毅如鐵的下巴頦上,整個人僵硬得像是一尊立在舊風雪裡的生鐵塑像,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連眼皮都沒眨上一下。
心裡頭空啊。
那不是尋常送走客人的冷清,那是真真正正像是被人拿一把淬了冰水的快刀子,順著左邊肋巴骨硬生生剜走了一大塊連筋帶髓的熱肉。
十四年了。
自打何大清那個沒良心的老王八蛋扔下他們兄妹倆跑去了保定,這間大雜院裡所有的風霜雨雪、所有的惡毒算計、所有的饑荒寒冷,全是他何雨柱咬著後槽牙,拿這副血肉之軀在頭裡硬頂著。
七歲那年,雨水生麻疹,燒得滿嘴起燎泡,直挺挺躺在冰窖似的爛炕頭上喊“哥,我嗓子冒煙”。那時候的大院裡,誰給過他們半口熱水?賈張氏坐在穿堂門底下吐唾沫罵何家是遭了天譴的絕戶,易中海端著大茶缸子在院裡晃悠滿嘴說著“大人的錯孩子受罪”卻連半個紅糖包子都沒捨得拿出來!是他何雨柱,大半夜頂著大風雪,跑到後街同仁堂的後門上死命砸門,跪在堅硬冰涼的臺階上給老掌櫃磕頭,拿自個兒在後廚打雜三個月預支的工錢,換回了兩包退燒的羚羊角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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