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然手握虛擬實驗室試錯成本為零，徐辰決定還是先自己嘗試一番，摸一摸這塊硬骨頭的底。
……
他給自己列了一份由淺入深的三步作戰計劃：
第一步，用ST探針貼著銅氧面逐點掃描，看庫珀對在空間上是怎麼分佈的；
第二步，用ARPES把電子從樣品裡“打”出來，測出它們在動量空間裡的能隙形狀；
第三步，測量電流的散粒噪聲，從統計上確認配對是否真實存在。
……
計劃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先是ST
探針剛落下去，第一個問題就冒了出來：為了保護那層一碰就壞的單層BSCCO，原團隊用六方氮化硼把它上下夾住封裝。h-BN是絕緣體，就像一層保鮮膜，隧穿電流根本穿不過去。
那就不封裝。徐辰在虛擬手套箱裡做了一塊裸露的單層樣品，結果更慘：單層BSCCO的氧原子極易流失，表面幾十分鐘就開始退化，測到的已經不是原來那塊材料了。好不容易搶在退化前掃了幾組譜，又撞上了第二堵牆——反常金屬態要靠離子液體柵極抽走載流子才能出現，可離子液體本身就是一灘蓋在表面上的液體，探針根本沒法下針。
要柵壓，就沒法掃；能掃，就沒有反常金屬態。死迴圈。
再是ARPES。
同樣的問題換了個馬甲再來一遍。光電子能譜是極度表面敏感的技術，被激發出來的光電子只能從最表面零點幾到幾奈米的深度逃出來，h-BN一蓋，訊號全軍覆沒。
更要命的是樣品尺寸。用膠帶撕出來的單層BSCCO，寬度只有十幾到幾十微米，比一根頭髮絲還細；而實驗室常規ARPES用的氦燈，光斑足有零點幾毫米，照上去，九成九的光全都打在了外面的襯底和膠帶殘渣上，純屬拿大炮打蚊子。
徐辰換上實驗室級的雷射ARPES，光斑倒是縮小了，可雷射的光子能量只有六七個電子伏特，能打出來的電子動量範圍太窄，只能看到節點附近的一小塊。而最關鍵的反節點區域——恰恰是贗能隙最大、最能說明問題的地方——根本夠不著。
光斑小了，能量不夠；能量夠了，光斑太大。又是一個死迴圈。
最後是噪聲測量。
這一步倒是測出了東西：在反常金屬態下，散粒噪聲給出的有效電荷確實接近2e。庫珀對存在，實錘。
但也僅此而已。噪聲是整塊樣品的統計平均，它只能告訴你“舞池裡的人都是成雙成對的”，卻沒法告訴你“他們為什麼踩不到同一個鼓點上”。
一個多星期下來，三條路，全部碰壁。不是樣品扛不住測量，就是儀器夠不著訊號。
……
徐辰意識到，哪怕是逆天的虛擬實驗室，也沒法直接把答案喂到他嘴裡了。
因為虛擬實驗室的底層邏輯，是隻能具現出他所瞭解的、現實中已存在的人類裝置。而要觀測二維反常金屬態這種極限現象，本身就已經超出了普通實驗室儀器的物理極限。除非他能設計出一種全新的、極其巧妙的實驗方案，或者找到更為恐怖的觀測儀器。
一連幾天，徐辰嘗試了各種改良方案，卻始終沒能找到破局的靈感。
……
